“是那边在牵。”
他把朱砂笔压在黄纸上。
一笔截住金线牵出的命息。
绷直的线骤然松了。
衣片落回桌面。
丁秀莲缩着肩,过了几秒,伸手碰了碰那块母亲的旧衣料。
“许曼知道里头多了这一层吗?”
“不知道。”
“她送进去的时候……”
“没有。”
老太太望着那片颜色相近的夹布。
正面是给孩子做的衣裳。
背面,也像给孩子做的衣裳。
连她都得拆开折缝,才能看出里面多过一回手。
许曼洗过它,摸过它,拿手背蹭过领口。
她怕线头扎着自己的孩子。
却没想过,那些藏得妥妥当当的针脚,本来就不是缝给孩子的。
丁秀莲忽然站起来。
椅子刮过地面。
“剪了。”
她去拿剪刀。
陈不凡按住刀柄。
“先留样。”
“还留着干什么!”
老太太声音陡然高了。
“线会动!你都看见了,还留着!”
她的手在抖,去夺剪刀时,碰翻了桌上的针盒。
针洒了一地。
谢小山往后躲开,乔小满抓住老太太的手腕。
“您看清楚,他已经压住了。”
“压住有什么用!他们还会来拿,来一回拿不着,还会再来!”
丁秀莲喘得厉害。
她盯着那件小衣裳,眼里有种连自己都压不住的急。
“她说不送了就能真的不送了吗。”
“他妈那时候也说了!”
屋里静下来。
乔小满没有松手,掌心托住老太太受伤的胳膊。
陈不凡将剪刀放到远处,给夹布单独垫上一张符。
“要查清是谁接的。”
他看着丁秀莲。
“不能只拦下一袋衣服。”
老太太的嘴唇动了动。
她低头看向黄纸。
金线已经伏下去。
朱纹正压在它通向外面的地方。
丁秀莲坐回椅子,手仍拽着桌布,没有松开。
谢小山蹲下收针。
一根一根放回盒子。
捡到老太太脚边时,他发现她两只脚紧贴着,鞋尖朝里收着,连挪一下都不敢。
少年把最后一根捡走。
“脚边没了。”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手机就在这时响起。
王天豪。
陈不凡接通。
对面先传来关门声。
“陈大师,我刚叫过医生。许姐和孩子暂时都稳定。”
王天豪刻意把声音压稳。
“但手腕那个印子又开始烫了。她问我,是不是有人拿烟头按着她。”
“符动过吗?”
“一直在床头。护士进来我给他们让过位置,符没动。”
“什么时候开始的?”
“十多分钟前。”
陈不凡看了眼乔小满刚拍的视频。
早于他们拆开夹层。
“还有一件事。”
王天豪停住。
听筒里传来病房门打开的声音。
他对里面的人说:“我就在门口,没走。”
关上门,才继续。
“庙里打电话了。”
乔小满站到了桌旁。
“说什么?”
“让她补愿。”
王天豪吸了口气。
“电话刚通,先问她手腕还烫不烫。”
丁秀莲猛地抬头。
“谁告诉他们的?”
“我也问了。”
“他们说,许姐第一次的礼没做全,庙里早就叮嘱过。”
陈不凡问:
“录音有吗?”
“发你。”
文件很快传来。
陈不凡打开外放。
女人的声音响在这间旧屋里,温和,熟稔,像已经和许曼打过许多次交道。
“手腕还烫着的吧?”
王天豪问她是谁。
对方报了龙王庙活动接待处,随后说:
“请她别紧张。这个情况,前面几位妈妈也遇到过,补上就好了。”
“她在医院,医生正在看。”
“应该的。妈妈的身体要顾好。”
女人答得很快。
“补愿也不能耽搁。她不方便出门,您代送也是一样的。”
“她不送了。”
“母亲身体不舒服,心里着急,我们理解。”
“她不是着急,她是说不去了。”
录音里,王天豪每个字都说得清楚。
“衣服不送,东西不交。她已经说过了。”
女人停了一下。
再次开口时,语气更耐心了。
“先生,您先别替她拒绝。”
“她现在怕,等舒服些,想法就不同了。做母亲的,哪有不盼孩子好的?”
录音里,王天豪问:
“她自己不答应,你们还找别人代送?”
“孩子的事,总得有人多担待一点。”
“那我告诉你,我也不送。”
女人没有生气。
甚至叹了口气。
“好。您再和她商量一下。”
“今日补愿。”
“否则,龙王会把孩子接回去。”
录音停了。
乔小满伸手就去拿自己的封煞钉。
“这帮东西——”
陈不凡已经重新拨通王天豪的电话。
“不要再让她单独接。”
“知道。我没让对方跟她说话。”
“有人来取东西,一件也别交。叫医生继续看着她。”
“陈大师。”
王天豪声音低了下来。
“她听见了。”
旧屋里没人动。
“我在门口打的电话。她一直醒着,听见‘接回去’了。”
门轴响了一声。
手机那端换了个人。
许曼的呼吸很乱。
“陈先生。”
陈不凡应了一声。
“是不是……补完就不难受了?”
乔小满抓着封煞钉的手停在半空。
许曼没有哭喊。
她甚至还在替众人想。
“你们别去了,太晚了。”
“那袋东西还在店里吧?让吴姐给他们就行。”
丁秀莲撑着桌子站起来。
椅子被推得撞上缝纫机。
许曼的声音还在传过来。
“我刚才说不要了,他们是不是生气了?”
“你帮我说一声,我没那个意思……”
丁秀莲伸手去够手机,够到一半,胳膊便使不上力。
陈不凡把手机放到她面前。
老人扶住桌沿,嘴张了几次。
“别送。”
许曼那边安静了。
丁秀莲按住那块蓝底白格的旧布,歪斜的第二道针脚硌着掌心。
“我送过。”
她的声音哑了。
“说补完就好了,我也信过。”
许曼没有接话。
王天豪在那边叫了她一声。
丁秀莲眼泪落下来,滴在布面上。
她赶紧用袖子去擦,擦完,才抬起脸看陈不凡。
“那天,我也是这么想的。”
陈不凡拿起手机。
“许曼,听我说。”
“你不用向他们认错。”
他将封好的衣片收进包。
“东西不送。”
“我去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