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不凡看着那行没抄全的生辰。
“不是孩子家里人的?”
“我不知道是谁。”
丁秀莲把旧纸往他面前推了推。
“我只看见这些。”
那晚,水里的牌子刚被她拉上岸,上面的纸就裂了。孩子的名字泡得发胀,底下另一行字却黑得很,压在两层纸中间。
她还想翻,头顶的木板忽然响了一声。
有人走过。
丁秀莲将牌子塞回水里,手在石缝里划了一下。指甲咔的折了,血流了一地。
她不敢叫,用衣襟兜住流血的手,缩在石阶下面。
那个人没有下来。
只站在上面,说了一句话。
“丁婆婆,落什么东西了?”
她把身子藏得更低。
又听见一声笑。
“夜里水凉,别把衣裳弄湿。”
那人知道她在下面。
却没有赶她,也没问她看到了什么。
“我第二天去问。”
丁秀莲抠了抠指甲。
断过的地方早长好了,她还是下意识去摸。
“他们说,那是添福人的名字。”
“我问,添谁的福。”
“他们就不让我再碰衣服了。”
再后来,有人到了她家。
带着几张捐衣的名单。
进门的人没有砸东西,还帮她把堵在门后的竹篮挪开,在桌边坐下,说丁婆婆做了这么多年善事,大家都记着。
说着,将名单摊开。
上面有她的字。
哪家的孩子,她劝着去拜过;哪件百家衣,她亲手缝过。她认得那些名字,还能想起当时抱着孩子来找她的人。
“百家衣是谁缝的?”
“哪几个孩子,是谁抱进去的?”
“真要有人查,丁婆婆,你可得一五一十,说清楚。”
那个人把一支笔放到她手边。
让她核对,哪里记错了,可以改。
丁秀莲整夜没动那支笔。
“他们也没冤枉我。”
她将一册薄本推给陈不凡。
“有我的事。”
乔小满原本靠着桌子,听到这里,站直了。
“你送过东西,不等于后头那些线也是你添的,这事一码归一码吧。”
“我知道。”
老太太看着她。
“可那些人为什么肯去?有好写个,是听我说了好,另外的,口口相传,也有我的功劳。”
乔小满张了张嘴,话停在嘴边。
丁秀莲低头,把本子翻到写着自己名字的地方。
“该认的,我认,我做的错事我该造孽。”
“可不能还往里送了啊。”
她不懂水里那两层字是什么意思。
也不敢把所有病过的孩子,都算到庙头上。
她只能从自己认得的地方找。
一针一线,拆开来看。
有一次,她把一件小衣裳送回去,人家刚看见她,就把门往里关。
她怕夹住衣服,伸手去拽,门合上,夹住了两根手指。
屋里的人骂她晦气。
她没松。
孩子的名字绣在领边,就挂在门缝里的钉子上。
丁秀莲在门外蹲了很久,求里面的人开条缝。人家不理,她就用剪刀,从钉子旁边剪过去。
最后取出来的,只剩那一块衣角。
谢小山低头。
记事簿边上写着:
门坏,勿塞。
旁边画了一颗小小的钉子。
画得不好,像根弯了的萝卜。
“那衣服呢?”少年问。
“人家要回去了。”
“他们……知道您手受伤了吗?”
丁秀莲看他一眼。
“知道又怎么着?”
她把纸翻过去。
“孩子没扎着就行,就差出来追着我打了。”
谢小山没接话。
书脊上的鞋线松开了,一张纸滑下来,他赶紧托住。
纸上是个乳名,底下留着几行空白。
“这页掉了。”
“针在盒里。”
少年拿来针线,穿好,递过去。丁秀莲伤着手,捏针时滑了一下。
谢小山立即伸手去接,针尖扎进他指腹。
他嘶了一声。
丁秀莲一把抓住他的手。
“扎着了?”
“没事。”
“给我看。”
她凑近看了看那点血,皱着眉骂他笨,叫他拿纸按住。
谢小山应着,另一只手还托着本子。
等老太太把线缝回去。
她骂完了,低头做事,缝到缺口处,将那张快掉下来的纸重新夹紧。
“托高点。”
少年照做。
“别歪,名字扎坏了。”
谢小山把手抬稳。
灯下,老太太的针从纸背穿出来,避开那个乳名,收进书脊。
陈不凡等她缝完,才取出许曼的还愿衣。
丁秀莲接到手里,没有先看金线。
她捻了捻布,又将边角翻过来,凑近闻了一下。
“娘的旧衣服改的。”
乔小满看向她。
“这么肯定?”
“新布硬。这个洗过好多回了,贴着皮肤的地方磨得薄,缝口里面还厚着。”
老太太把布摊开。
“庙里爱要这个。说娘穿过,再给孩子穿,孩子认得娘的气味,睡得安稳。”
陈不凡拿出许曼的清单。
上面写得更好听。
旧衣添暖,母子相亲。
丁秀莲看着那几个字,手停了一会儿,才去翻折边。
“亲......”
她念了一个字。
没有再念下去。
衣角外面的金线缝得漂亮,藏住了毛边。若不是特意翻开,看着就是替客人多做了一道活。
老太太用针尾顶起折缝。
底下,却还有一层布。
她将那层布往旁边拨了拨。
两块布并没有破。
金线从许曼的旧衣料里穿过,绕开孩子衣裳原本的缝口,扎进夹层,收紧。
“看这针。”
丁秀莲指给陈不凡。
“好好的地方,拆开,又缝上。”
“它没在补破口。”
陈不凡闭上眼。
衣料中残留的命息浮了出来。
许曼的气息,他在客栈救人时辨过。
那一缕温润的联系还在,走过她穿旧的布料,缠着属于孩子的细线。到了金线的位置,却被硬生生带偏,钻入下层的夹布。
他伸手,按住正要被丁秀莲挑开的线结。
“这一针先别动。”
老太太立刻停手。
乔小满凑近。
“里面还有?”
陈不凡将两层布分别垫开,露出藏在最深处的线头。
那截金线沾着潮气,细得几乎看不见。
他用朱砂笔在黄纸上画好符,将衣片放稳。
金线抬了起来。
谢小山的手还在书脊下,眼睛却望向桌面。
线头悬着,朝窗户的方向伸出。
停了片刻。
衣片被拖动了一小截。
丁秀莲猛地收手。
缝纫机上的线轴被她碰倒,滚到地上,空转了几圈。
“谁扯的?”
窗关着。
桌边只有他们四个人。
她盯着自己的手,确认针已经拿开,又看向衣角。
那根线,还绷着。
陈不凡捏住黄纸一角,转了半圈。
衣服换了方向。
线头贴着纸面绕过去,仍指向窗外,仿佛有人捏着另一端,在等他松手。
谢小山往陈不凡身边靠了半步。
“它要回庙里吗?”
陈不凡没回答,先将衣片移到桌子另一端。
线尾擦过纸面,停向同一处。
乔小满已经拿手机对准,镜头里,从针脚到线尾都很清楚。
“小山,看看窗外。”
谢小山走到窗前,没有开窗。
渡口停着船。
越过桅杆,能看见龙王庙那边映红屋顶的灯火。
“是庙。”
他说完,又回头看桌上的线。
丁秀莲僵在椅子上。
她做了大半辈子针线。
从孩子穿的,到死人盖的,都缝过。
可她从没见过一截剪出来的线,自己认得该往哪里去。
陈不凡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