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灯光一直没有熄。
何必坐在沙发上，保持着顾思琪离开时的姿势，两只手撑着额头，十指插进发根里。茶几上还放着那个牛皮纸信封，顾思琪带来的数据文件摊开了一半，纸页边缘卷起，像一朵枯萎的花。
楼梯传来脚步声。
何必没有抬头。脚步声很轻，不是林妙妙那种踮着脚的步伐，是另一种，更稳，更慢，每一步都带着分量的那种。
“还没睡？”
赵秀兰的声音从楼梯拐角传来，沙哑的，带着烟嗓特有的粗粝。她穿着那件洗旧的黑色卫衣，拉链没拉到顶，露出里面发黄的白色圆领衫。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几缕碎发散落在脸颊两侧。
何必松开手，抬起头。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窝陷得更深了。
“睡不着。”
赵秀兰走下最后几级台阶，没有坐沙发，而是靠在电视柜边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她的目光扫过茶几上的文件，没有问，也没有翻。
沉默了几秒。
“顾思琪走了。”何必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他知道赵秀兰肯定听到了。
“嗯。”
“你怎么想的？”
赵秀兰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目光从文件上移开，望着客厅那扇半开的窗户。窗帘被夜风吹得微微鼓动，外面一片漆黑。
“她走有她走的道理。”赵秀兰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理。”
何必听出了她话里的另一层意思。他坐直身体，把撑在膝盖上的双手放下来，手指交握，指节微微发白。
“你呢？”
赵秀兰没接话。她偏过头，目光落在何必脸上，看了几秒，然后移开。
“我女儿的事，你知道了。”
不是疑问，是确认。
何必没有否认。“顾思琪说的。”
“她是查数据查出来的。”赵秀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她自己，“她什么都能查到，这个我不意外。”
“为什么不告诉我？”
赵秀兰轻笑了一声，那笑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苦涩。
“告诉你？告诉你，你能怎么着？帮我摆平债主？还是帮我抢抚养权？”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何必，我不是三岁小孩了，我知道什么事能麻烦别人，什么事只能靠自己。”
“我们不是外人。”
“那是什么？”赵秀兰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直直地看向何必，“你告诉我，咱们这群人，是什么关系？合租的室友？合作的团队？还是，”她顿了顿，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何必的眉心拧了起来。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现嗓子发紧。
赵秀兰没给他喘息的机会。
“我今天晚上一直在想，自从搬进这栋别墅，我得到了什么，又付出了什么。”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说一件跟她无关的事，“得到的是一张床、一顿饭、一个所谓的转型机会。付出的是把全部的底牌摊在你面前，让你知道我欠了多少债，让我女儿成了别人嘴里的话题。”
“我没拿你的事当话题。”
“你不需要拿。”赵秀兰打断他，“你只需要知道。知道了，就等于别人也知道。顾思琪能查到的，迟早别人也能查到。这不是你的错，是这栋别墅的规则，住进来的人，没有秘密。”
何必的指节攥得更紧了。
“赵秀兰，你有事可以跟我商量。”
“商量什么？商量怎么瞒着我女儿被债主盯上的事？还是商量怎么让顾思琪不查我的数据？”赵秀兰的语气终于有了波动，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气急，“何必，你什么都商量不了。你是好人，你没错，但你解决不了实际的问题。”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割在何必胸口上，不深，但疼得厉害。
他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赵秀兰说的是事实。顾思琪走了，团队裂了，外部压力没减反增，而他坐在这间客厅里，除了沉默，什么都做不了。
赵秀兰看见他眼底的挫败，语气稍微软了一点。
“我不是怪你。我是说，有些路得我自己走。”
她转过身，往楼梯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我明天搬出去。”
何必猛地站起来。
“搬哪儿去？”
“找个便宜的房子，先安顿下来，然后去见我前夫。”赵秀兰没有回头，背对着何必，声音很稳，“他把孩子扣住了，说要谈抚养权的事。这是我自己的事，不能拖着整个团队一起下水。”
“你一个人去见他？”何必的声调提高了，“你不怕他，”
“怕。”赵秀兰打断他，终于转过身来，“但我更怕我女儿觉得她妈是个怂包。”
何必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赵秀兰面前，离她只有两步的距离，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淡淡的阴影。
“至少让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
“赵秀兰，”
“我说了，不用。”赵秀兰的语气坚决，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这是我和他的事。你去了，只会让他觉得我带了个帮手，谈判反而会更僵。”
“那你可以先住着，等，”
“等什么？”赵秀兰直视着他的眼睛，“等顾思琪的爆料在圈子里传开？等那些债主顺着账目找上门？等林妙妙的债务危机再爆一次？”她摇了摇头，“何必，这栋别墅已经不是个安全的地方了。你连顾思琪都留不住，你留不住任何人。”
何必的呼吸一滞。
这句话戳中了他最不愿承认的事实。顾思琪走的时候，他连一句像样的挽留都没说出口。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底牌挽留。资源和信任都裂了，说什么都是空话。
赵秀兰看着他脸上的变化，沉默了两秒，轻声说：
“我不是故意扎你。你得认清现实，你现在要做的事，不是拉拢谁、说服谁，而是留住那些还愿意留下来的人。”
客厅再次陷入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