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计划刚刚起步,就接到了总部传来的紧急通知――无限期暂缓。
原因,不自明:华盛顿那边,有人向东京传递了“关切”。
“美国企业在中国本土的业务,我们参与不了――”中村的声音低沉而冷厉,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这一点,我们早就认了。可正因为如此,我们现在才更要重视自己手里已有的客户!上海大众,是我们在中国市场最核心、最稳固的基本盘!如果连这个基本盘都守不住,让上海那边对我们产生不信任,甚至开始寻找替代供应商――那你有没有想过,后果是什么?”
小林沉默了片刻,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日本人特有的、精明的、带刺的意味:
“中村桑――您真的是太紧张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放轻的、像是在点拨什么般的意味:“美国人对我们整个日本产业的施压,我们这些做生意的,又左右不了。那是上面的人该操心的事。可上海那边呢?他们要考虑的,是经济性,是成本,是能不能按时交车。”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以中国现在的产业水平,他们跟我们合作,是唯一的选择。再说,这次是因为台风延误,是不可抗力,又不是我们自己的问题。合同里写得清清楚楚――不可抗力因素导致的交货延迟,供方不承担责任。他们就算想追究,也追究不到我们头上。”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更加阴森的、意味深长的意味:
“中村桑――您有没有想过,丰田那边,最近也在考虑进入中国市场的计划了。听说桑塔纳在中国的销售情况非常火爆,上海大众的产能还在往上爬。如果……我们这边,稍微‘拖慢’一下他们扩张的步伐,让他们在零部件供应上多吃几次苦头……”
他压低声音,目光里闪过一丝冷光:“那对我们日本本土的汽车产业来说,是不是反而更有好处?”
中村沉默了。
他放下手里的茶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东京湾那片波光粼粼的海面上,久久没有说话。
……
而就在此时此刻,远在上海,上海大众汽车厂的总装车间里,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周厂长站在车间中央,叉着腰,脸色铁青,目光像两把刀子一样,死死地盯着眼前那一排排停在生产线上的半成品桑塔纳。
阳光透过车间顶上的天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些漆面光亮的车身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泽。可这些车,却全都缺着一块侧窗玻璃――黑洞洞的窗框,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无声地诉说着某种憋屈和无奈。
整个车间,安静得有些反常。
流水线上的传送带已经停了,工人们三三两两地站在工位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般的表情。
“周厂长――”总装车间主任小跑着过来,手里攥着一份电话记录,额头上渗着汗,“港口那边又打电话过来了,确认了――旭硝子的货柜,确实没有赶上船期,下一班船要等到下周二才能发运。他们说,已经发函说明了情况,强调台风是不可抗力……”
“不可抗力?”周厂长猛地转过身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怒火,“不可抗力?!他们一句不可抗力,就把我们整个生产线给停了?!他们知不知道,我们一天停产,要损失多少钱?!”
他一把夺过那份电话记录,扫了一眼,又狠狠地摔在地上,声音里带着一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愤懑和憋屈:
“从建厂到现在,这是第几次了?啊?德国人卡我们,是因为外汇额度不够,买不起他们的零件,那也就算了,那是我们自己腰杆子不硬!可日本人呢?我们跟他们签了合同,付了定金,他们怎么也能拿台风来当借口?!”
他顿了顿,胸膛剧烈起伏着,声音里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般的、压抑了太久的愤怒:“我他x的――从旧社会过来的人,受够了日本人的气!好不容易盼到了解放,盼到了改革开放,想着咱们中国人终于能挺直腰杆子了!可怎么到了八十年代了,还得受这些小鬼子这种窝囊气?!”
车间里,一片死寂,没有人敢接话。
工人们低着头,默默地站在工位旁,周厂长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着,目光里那团火还在烧,烧得他整个人都绷得像一根快要断了的弦。
就在这时候,人群里忽然传来一个犹豫的、带着几分试探的声音:
“周厂长……我……我有个情况,不知道该不该说……”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