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匹兹堡,ppg工业公司总部的战略会议室里,威廉?卡特正站在落地窗前,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
一年一度的亚太区战略评估会刚刚结束。桌上的投影仪还散发着余热,幕布上那些关于中国市场的图表和数据,已经被助理收进了文件夹里。
从会议的结果来看,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通用汽车方面已经确认,ppg将成为其在华未来整车项目的玻璃配套首选供应商。技术团队的对接也已完成两轮,北京吉普amc项目的合作框架基本敲定,只等卡特亲自带队去一趟中国,完成最后的签约仪式。
至于中国市场那些零散的信息――比如某个北方县办厂在桑塔纳售后替换市场表现活跃――在卡特看来,根本不值得投入任何注意力。
一个县办厂,能翻起什么浪来?
他喝了一口凉透的咖啡,随手翻过那份关于中国市场的简报,目光只在那行不起眼的备注上停了一秒――“山东省平县,某县办玻璃厂,近期在老车型替换玻璃市场表现活跃,但规模极小,对主流市场不构成任何影响。”
他又看了一眼,确认了“对主流市场不构成任何影响”这句话,然后合上文件夹,随手丢进了待处理文件堆里。
ppg的注意力,此刻正紧紧盯着上海、北京那几个合资大项目的大单子,哪里会分心去关注一个连名字都没记住的县办厂?
但在地球的另一边,日本东京,旭硝子总部的办公室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中村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一份刚刚从上海发来的加急电报,脸色铁青,握着电报的手指微微发白。
小林站在办公桌前,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紧张和焦虑:“中村桑――上海那边,周厂长的电话已经打到我的办公室来了。语气非常不好,说他们新一批下线的桑塔纳,已经到了总装车间,可我们承诺的第三批玻璃供货,还没有到港……”
“我知道。”中村放下电报,摘下眼镜,用两根手指捏了捏鼻梁,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抑住的疲惫和恼怒,“船期延误的原因查清楚了没有?”
“查清楚了。”小林咬了咬牙,声音又低了几分,“是横滨港那边,上个月那场台风,导致码头作业全面停滞了三天。我们的货柜被卡在堆场里,没有赶上原定的船期。下一班船,要等到下周二才能发运……”
“下周二?”中村猛地睁开眼睛,目光里带着一种罕见的锐利和冷厉,“那加上海运时间、清关时间、从上海港到安亭的陆运时间――等我们的玻璃送到上海大众的生产线上,最早也要等到什么时候?”
小林低下头,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最快……最快也要等到三个星期以后。”
“三个星期!”中村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溅了出来,“上海大众的生产线,能等三个星期吗?他们现在一天下线多少辆车?一辆车少一块侧窗玻璃,就出不了厂!三个星期,他们得积压多少辆半成品车?周厂长会怎么想?上海大众那边会怎么想?!”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小林低着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抬起头来,语气里带着一种试图安抚的、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意味:
“中村桑――您是不是太过紧张了?”
他顿了顿,整理了一下领带,语气里带着一种精明的、算盘打得噼啪响的笃定:“以中国现在的产业能力,上海那边,除了继续跟我们合作,还有别的选择吗?他们自己造不出合格的汽车玻璃,欧美那几家――ppg也好,圣戈班也罢――价格贵得离谱,交货周期又长,根本不适合上海大众这种需要稳定批量供货的生产模式。”
他越说越自信,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轻蔑:“说白了,他们现在就是没得选。我们就算晚到三个星期,他们又能怎么样?难道还能换供应商?换谁?换那个连浮法玻璃原片都生产不稳的耀华厂?还是换哪个名不见经传的县办小厂?中村桑,咱们不是那些财大气粗的欧美客户,不用看他们的脸色过日子。中国市场,现在离了我们,转不了。”
中村听完这话,却没有像小林预料的那样放松下来。他放下手里的电报,摘下眼镜,用两根手指捏了捏鼻梁,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抑住的、沉重的冷静:
“小林君――你也未免太短视了。”
小林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中村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落在小林脸上,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教训晚辈般的、深沉而冷峻的意味:“你忘了――上次我们想染指北京吉普amc那边的玻璃配套业务时,ppg是怎么对我们‘打招呼’的了吗?”
小林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当然记得。那件事,在旭硝子内部,几乎成了所有人都不愿再提起的敏感话题――他们费了大量前期调研和投入,好不容易跟本田商事达成了初步的合作意向,准备利用自己在汽车玻璃业务上建立的渠道和信任,把日本零配件系统性地导入中国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