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科长“嗯”了一声,目光却依然锐利:“那库存呢?剩下的那批冰箱,你们是怎么处理的?有没有把有问题的挑出来,安排返修?”
这话一问出来,老杨的声音忽然卡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裤缝上搓了两下,目光不自觉地往张瑞那边飘了过去。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陈科长见他这副模样,心里那股预感越来越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杨书记,有话就说――到底怎么了?”
老杨实在开不了口,心里那口气憋在胸口,怎么都吐不出来。
这时,张瑞忽然抬起头来,往前站了一步。
他迎着陈科长的目光,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沉静:
“陈科长――库存里的那批冰箱,被我砸了。”
“你说什么?!”
陈科长的眼睛猛地瞪大了,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一样,半天没有动弹。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可张瑞那张平静到近乎决绝的脸,却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没有听错。
“砸了?”陈科长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不少,“一共多少台?”
“七十多台……”
张瑞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陈科长倒吸了一口冷气,整个人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没有动弹。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笔账――一台冰箱八百多块,七十多台,那就是五六万块钱!电冰箱总厂去年的利润才多少?引进那条德国流水线欠银行的贷款都还没还完!这一砸,把这大半年的家底全砸进去了!
陈科长伸手捏了捏眉心,长长地、重重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有震惊,有无奈,还有一种被突如其来的麻烦砸懵了的疲惫。
“张瑞啊张瑞……”他放下手,看着张瑞那张平静的脸,忍不住摇了摇头,“你可真是……能给我惹事啊!”
张瑞垂着眼,没有说话,脊背却绷得笔直。
老杨见陈科长语气虽然重,但好歹没有当场发作,连忙往前凑了一步:“陈科长――事已至此,我们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找您。您在市里人头熟、门路广,您看……这事儿还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周旋周旋?”
陈科长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摇了摇头:“杨书记,不是我不帮你们――这么大的事,五六万块钱的损失,我一个科长,也做不了这个主。”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得上报周局长。”
这话一出,老杨的心顿时往下沉了一截。
陈科长看着他们俩这副模样,又叹了一口气:“走吧――别在这儿站着了。我带你们去周局长办公室……”
说罢,他转身走在前面。老杨和张瑞对视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沉默地跟了上去。
周局长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窗户朝南,采光极好。
此刻,周局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沓刚从各县报上来的工业生产半年报。他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里握着一支钢笔,正低着头在其中的一页上画着圈,嘴角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笑意。
今年的数字,实在是太漂亮了。
尤其是张家栋他们县――自从玻璃厂那条浮法生产线投产后,不仅满足了自己县的建筑需求,还往外市、外省供货,工业产值翻了好几番。有了这家玻璃厂带头,其他县的工厂也像是被点燃了引信一样,一个个铆足了劲儿搞生产、抓质量。整个青岛市的工业系统,今年头一回出现了“全面开花的局面。
他刚放下钢笔,摘下老花镜,正准备琢磨着怎么把这好消息写成报告送到省里去,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周局长……”
门外就传来陈科长的声音。
周局长抬起头,把面前那沓报表往旁边挪了挪,语气轻松:“进来吧。”
门被推开,陈科长先进来,侧身让开门口。他身后,跟着一老一少两个人――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头发花白,正是电冰箱总厂的党委书记老杨;另一个穿着藏蓝色中山装,面容清瘦,是厂长张瑞。
周局长一见是他们俩,脸上的笑意顿时更浓了几分。他站起身来,绕过办公桌,朝两人迎了两步:
“哟!杨书记!张厂长!你们来了!”他一边说,一边伸手跟两人握了握,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欣慰和期待,“我正琢磨着什么时候叫你们来一趟呢――听说你们那条利勃海尔流水线,头一批冰箱正式下线了?这可是咱们市里今年引进的最大的项目之一啊!”
他拍了拍老杨的肩膀,又看了看张瑞,笑眯眯地继续说道:
“怎么样?那批冰箱销售情况如何?我听说市百货那边铺了不少货,反响是不是不错?是不是已经大卖特卖了?”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却忽然安静了下来。
老杨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随即又迅速垮了下去。他张了张嘴,却又闭上,目光不自觉地往旁边飘了一下。
张瑞站在老杨身后半步的位置,垂着眼,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说话。
陈科长站在门口,也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往旁边退了一步,把空间留给了屋里的三个人。
周局长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目光在三个人脸上缓缓扫过,声音低了几分:
“……怎么了?你们这是……到底有啥事儿来找我?”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