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局长的办公室里,气氛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老杨坐在沙发的一角,双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花白的头发在窗外的阳光下泛着灰白的光。他什么也没说,但那攥在膝盖上、微微泛白的手指关节,已经把心里那份忐忑和愧疚暴露得一干二净。
张瑞站在办公桌前,没有坐下。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好几分钟了――脊背挺直,双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桌面上一份摊开的文件上,却没有真的在看上面的字。
周局长没有说话。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身子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面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节奏不急不缓,却像是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尖上。
他面前那杯刚泡好的茶,从热到温,从温到凉,始终没有端起过。
办公室里只听见墙上那只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次秒针的跳动,都像是在提醒着三个人――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而那个沉重的局面,却还悬在半空中,没有任何着落。
周局长终于动了。
他伸手抓起桌上那包还没拆封的大前门,拆开包装,抽出一根来,叼在嘴上,又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火柴,“嗤”的一声划着火,点着了烟。
他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来。
烟雾在午后的阳光中缓缓升腾、弥散,像一层薄薄的纱,罩在他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上。
“张厂长。”周局长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打断的分量,“你的胆子,可真是不小啊。”
这是一句听起来像是责备的话――可语气里,却出奇地没有多少愤怒。
张瑞没有低头,也没有辩解。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抬起头,迎着周局长的目光,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决意:
“周局长――这件事,是我一个人做的决定。没有跟局里提前汇报,也没有跟厂里其他人商量。责任在我。不管局里怎么处理我――撤职、处分、通报批评,我都认。”
他说完这句话,办公室里又陷入了一片沉默。
老杨坐在一旁,张了张嘴,想替张瑞说点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了一眼张瑞那张平静到近乎决绝的脸,又在心里叹了口气,最终什么也没说。
周局长抽了一口烟,烟雾从鼻腔里缓缓喷出。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把烟灰轻轻弹进桌上的烟灰缸里,盯着那截缓缓燃烧的烟头看了几秒钟,才抬起头来,看着张瑞的眼睛。
“张瑞啊――你以为,我找你来,是为了让谁来承担责任的吗?”
张瑞微微一愣。
周局长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
“我周某人在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处理过的问题比你见过的还多。出了事情,谁该担责,该怎么处理,自然有规章有制度。可是――现在最重要的问题,不是追究谁的责任。”
他顿了顿,目光在张瑞和老杨脸上缓缓扫过:
“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你们冰箱厂――要怎么把这事儿扛过去。怎么挽回厂里的声誉。怎么让以后生产出来的冰箱,再也没有质量问题。”
这话一出,张瑞愣住了。
老杨也猛地抬起头来,看着周局长,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惊讶,有感动,也有一丝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