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东城区一条不起眼的胡同深处，有一栋灰扑扑的旧居民楼。

楼的外墙是那种六七十年代常见的红砖，经过多年的风吹雨淋，颜色已经褪成了暗淡的赭石色。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白天也得借着从楼梯转角窗户透进来的那点光才能看清脚下的路。二楼的走廊里堆着几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和几个落满灰的纸箱子，墙角的水泥地面有一块明显的潮湿痕迹，散发着淡淡的霉味。

张家栋站在走廊尽头那扇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门框上方那块用图钉固定住的硬纸板――上面用钢笔写着四个字：“林氏音乐”。

字迹有些褪色了，边角微微卷起，但写得很认真，一横一竖都透着一种板正。

他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然后是老林的声音：“来了来了――谁啊？”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老林探出半个身子，一看见门口站着的是张家栋，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张厂长！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路过，顺便来看看你们。”张家栋笑了笑，“方便进去吗？”

“方便方便！快进来！”老林连忙侧开身子，把门完全推开。

张家栋跨进门，目光扫过这间所谓的“工作室”，脚步不由得顿了一瞬。

这是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小房间。靠墙摆着一张老旧的写字台，桌面上堆满了稿纸、空磁带盒和几支没盖帽的圆珠笔。写字台旁边是一台落了不少灰尘的双卡收录机，其中一卡还卡着一盘磁带，磁带上的标签已经磨得看不清字了。墙角搁着一张折叠行军床，床上铺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被，枕头旁边还放着几本翻开了的乐理书。唯一的窗户朝北，窗外是一棵老槐树的枝丫，午后的光线透过稀疏的树叶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张蔷正坐在靠窗的一张木凳上，面前架着一个谱架，谱架上摊着一张写满了音符和歌词的稿纸。她手里握着一支笔，耳朵上夹着另一支，额前的碎发被随意地别到耳后，看到张家栋进来，她连忙站起身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惊讶和高兴的神情：

“张厂长！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们。”张家栋的目光在房间里缓缓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张蔷面前那张写满了涂改痕迹的谱纸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温暖的问询，“在写新歌？”

“嗯！”张蔷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的，“老林说，趁着现在状态好，多写几首备着。上次在首影厂录的那几首，他说还得再打磨打磨，不能光靠三首歌打天下。”

“对，”老林在一旁接话，一边手忙脚乱地从墙角拉出一把折叠椅，用袖子在上面掸了掸灰，“张厂长，你坐你坐――地方小，你可别嫌弃。”

张家栋没有坐下。他站在房间中央，目光从那张堆满乐谱的写字台、那台落满灰的收录机、那张窄小的行军床上缓缓掠过，最后落在墙角那扇窗户透进来的斑驳光影上，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了自己当初在青岛那条小街上起步的样子――几台二手缝纫机，一间租来的破厂房，连个像样的办公桌都没有，所有的账本都塞在一个纸箱子里。

张蔷是个好苗子，也遇到了对的人，可条件，还是这样简陋，不能让她只凭着一腔热血往前冲。

“林老师，”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你们在这儿工作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