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北京城的风里，就开始飘荡着一种陌生的旋律。

东城区一家国营纺织厂的车间里，机器轰鸣声中，几个下夜班的女工围在更衣室的收音机前。一个短发姑娘从帆布包里掏出一盘崭新的磁带，小心翼翼地放进收音机的卡带仓里。

喇叭里传出《东京之夜》的前奏，鼓点清脆有力，几个女工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跟着节奏扭了扭肩膀。

“这姑娘唱得真好听！叫什么来着？”

“张蔷！昨天我哥在西单买了一盘，回来放了一宿，我爸妈嫌吵，可我听了一晚上没睡着！”

“快快快，声音放大点儿！”

车间主任从门口经过，听见这动静，探头看了一眼，刚要开口说“上班时间放什么音乐”，可听了两句，愣是站在门口听完了整首歌，才咳了一声，板着脸说了句“下班再放”，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嘴里还在小声哼着“东京之夜――灯光闪烁――”的调子。

夕阳西下，海淀区一所中学的操场上。

放学铃刚响，几个男生就迫不及待地冲出校门。其中一个个子最高的，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便携收音机，按下一个按键――

《害羞的女孩》的前奏，混着傍晚的风，在操场上回荡开来。

“给我听听给我听听！”旁边的同学呼啦一下围上来。

几个正在跳皮筋的女生也停了下来，侧耳听了两段，其中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忽然跑了过来：“这歌哪儿买的？我昨天在收音机里听了一耳朵，找了好几个台都没找着！”

“西单商场！快去，晚了又卖光了！”

那女生一听，转身就往外跑，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边跑边回头喊：“帮我留着位置！我去去就回！”

操场上，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男生扶着收音机，站在夕阳里，仰着脖子跟着唱了几句“爱你在心口难开――”，唱得跑调跑到了天边，旁边的同学笑成一团，但很快，又有好几个人跟着一起唱了起来――跑调归跑调，可那股子热乎劲儿，比什么都真实。

夜幕降临，胡同深处的一间大杂院里。

老槐树下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灯光照着几张围坐在一起的小马扎。一个穿着军绿色旧棉袄的小伙子，端着饭碗，蹲在门口，碗里搁着两个窝头和一筷子咸菜，可他的耳朵却竖得老高――隔壁那户人家，窗户大敞着，喇叭里正放着《雨的节奏》。

他端着碗，蹲在那儿，不知不觉就听完了整首歌，连窝头都忘了咬一口。

“二小子！吃饭呢还是听歌呢？”他妈从屋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嗓子。

“妈！你听你听――这歌多好听！”他扭过头，脸上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兴奋，“叫《雨的节奏》，张蔷唱的！”

“张蔷？谁家的闺女？”

“不是谁家的闺女――是歌星！新出的！”

他妈白了他一眼，缩回头去，可过了几秒钟，那扇窗户里的声音，似乎也被她调大了两格。

售货员一边收钱递货，一边心里直犯嘀咕――

她在这王府井新华书店的音像柜台干了五六年，什么样的磁带没见过？蒋大为的、李谷一的、苏小明的――那些红歌手的专辑上架，头几天确实卖得不错，可也没有哪张专辑像张蔷这样，三天就把库存干穿的。

她趁着收钱的间隙，扭头冲柜台后面的小门喊了一嗓子：“李主管！李主管！您出来一下！”

一个穿着藏蓝色中山装、戴着老花镜的中年男人从后面的办公室探出头来：“什么事儿？外面怎么这么吵？”

“您自己来看看就知道了！”售货员侧开身子，让李主管看清柜台前那条蜿蜒的队伍――从柜台前一直排到了楼梯口，拐了个弯，还有人正源源不断地从楼下往上涌。

李主管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没端住。

他快步走到柜台前，目光扫过那些热切的脸庞，又低头看了看售货员脚下那几只已经空了大半的纸箱子，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这……这都是来买那个叫……张蔷的小姑娘的磁带的？”

“可不是嘛！”售货员把手里的笔往柜台上一拍，甩了甩发酸的手腕，“《东京之夜》第一批三百盘，昨天一上午就卖光了！今天新到的《害羞的女孩》，刚才开箱不到二十分钟，就已经没了六十多盘。照这个速度，到不了下午三点，咱们就又得挂缺货的牌子了！”

李主管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重新戴上，弯腰从纸箱里拿起一盘《害羞的女孩》翻来覆去地看了两眼――封面上那个扎着马尾、笑容灿烂的姑娘，他看着面生得很。

“这小姑娘……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他喃喃了一句。

“我也不知道啊！反正就是突然火了！”售货员急得直跺脚，“李主管，您赶紧想想办法啊！外头那些人都是大老远跑来的，有人说是从石景山那边倒了两趟车过来的！咱们要是让人家空手回去，那可真要闹出乱子来了！”

李主管沉吟了几秒钟，当机立断，转身就往办公室走：“我马上给经销商打电话！”

他回到办公室，翻出压在玻璃板底下的通讯录，找到那家“云雀音像”的订货电话，拿起桌上的黑色拨号电话，手指插进转盘里，飞快地拨了几个数字。

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