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子有些拘谨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把帆布包紧紧地抱在怀里。
他没有直接回答这些玻璃的用途,而是带着点为难地说:“林科长,我叫李建军。我……我之前去县里的建材公司问过,他们说玻璃都是计划调拨,批量供应给单位的,不……不卖给个人。我实在没办法了,才想着直接来厂里问问,看能不能……能不能通融一下。”
老林听着,心里那点警惕又消下去一些。
这话听起来倒像是实情,现在很多紧俏物资,个人确实很难通过正规渠道买到。这年轻人看着挺老实,也不像油滑的骗子。
“哦,是这样。”老林语气缓和了点,“那你买玻璃,到底要做什么用呢?一车玻璃可不是小数目。”
他再次试探道,想弄清楚这年轻人的底细和真实需求。
军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明说,只是含糊了一句:“我……我想自己搞点试验,做点东西。”
他似乎怕老林不信,又补充道:“我当过兵,复员回来,在村里也干过木工、瓦工,手还算巧!”
老林看他支支吾吾的,更觉得他可能只是想买点玻璃回去做点小手工或者修补什么,估计量也不大。
他想了想,决定先探探对方到底有多少底气:“建军同志,不是我不相信你。我们厂的平板玻璃,质量你是知道的,价格也不便宜。按出厂价算,一车3毫米的普通平板玻璃,少说也得……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又弯下一根,意思是一千五百块左右。
这个数字一报出来,军子明显吓了一跳,眼睛都瞪大了,下意识地把怀里的帆布包抱得更紧了。
老林看在眼里,心里基本就有数了。
这年轻人包里估计就是他全部的家当,看那紧张的样子,肯定远远不够一千五。
他忽然有点心软,想到厂里这两个月滞销的库存,又看这年轻人确实像是个实在想干事的人,便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不少:
“这样吧,建军同志。按理说,我们厂的玻璃都是统一调拨给建材公司的,不直接对个人。不过……最近厂里生产任务完成得好,库存……嗯,稍微有点富余。”他斟酌着用词,既不能显得厂里产品滞销,又要给对方一个台阶,“我看你也是诚心想要,又是复员军人,不容易。我可以破个例,以处理试验用料或者支援农村副业的名义,少量卖给你一些。你看怎么样?”
军子一听,脸上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彩,之前的拘谨和窘迫也一扫而空,连声道谢:“真的?太谢谢您了林科长!谢谢!谢谢!”
他迫不及待地把紧紧抱着的帆布包放到桌上,解开扣子,然后“哗啦”一声,将里面的东西全都倒了出来。
老林一看桌上他倒出来的东西,立马愣住了。
那些并不是什么整沓的大团结,而是一堆皱皱巴巴、面额不一的零散钞票。
有几张十元的“大团结”,但更多的是五元、两元、一元,甚至还有不少毛票和分币。
这些钱被仔细地捋平、叠好,用橡皮筋捆成一小扎一小扎,但加起来,总量看上去也就两三百块的样子。
军子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神热切地看着老林,指着那堆零钱,小心翼翼地问:“林科长,您看……我这些钱,能买多少玻璃?不用太好,边角料也行,只要平整度好点、没太多气泡的就行!”
看着桌上那堆浸透着汗水的零钱,和年轻人眼中毫不掩饰的渴望与真诚,老林心里最后那点公事公办的隔阂也被打碎了。
这年轻人,是真心想干点事,而且是把全部身家都押上了。
“行!”老林语气肯定,“卖给你没问题。你这些钱……大概能买两三百公斤质量还不错的成平玻璃或者尺寸合适的边角料,应该够你用好一阵子了。”
军子闻,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