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六回到家里,脚还没跨进门槛,就扯着嗓子喊起来:
“孩他娘!孩他娘!快给我烫壶酒,炒俩鸡蛋!”
他媳妇从灶房里探出头来,见他满脸红光,走路带风,愣了一下:“咋了?捡着钱了?”
张老六也不答话,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饭桌跟前,从兜里掏出那几张票子,“啪”地往桌上一拍。
二十块,一大叠厚厚的票子。
他媳妇盯着那几张票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地上:“这……这哪来的?”
张老六一屁股坐在板凳上,翘起二郎腿,脸上那笑压都压不住:
“二狗给的。”
“二狗?”他媳妇更糊涂了,“二狗给你钱干啥?你欠他钱了?”
“什么欠钱!”张老六不耐烦地摆摆手,身子往前一探,脸上的得意劲儿都快溢出来了,“二狗那边接了个大买卖,往后收毛,六毛四一斤!”
“六毛四?”他媳妇倒吸一口凉气,“张家村才三毛二,他给翻一倍?”
“可不!”张老六一拍大腿,“这是定金,把我家那百十来斤毛提前订下了。等我把毛送去,再结剩下的。”
他媳妇愣在那儿,半天没回过神。
张老六往椅背上一靠,眯着眼,脸上的笑越来越深:
“孩他娘,你想想,咱要是趁着别人还不知道,把周围那些散户的毛都收了,转手卖给二狗,一斤就能赚三毛二的差价!”
他伸出手,掰着指头算:
“一家几十斤,十家就是几百斤,一斤赚三毛二,一百斤就是三十二块!要是收个三五百斤……”
他算不明白,但眼睛里的光亮得吓人。
他媳妇听得心怦怦跳,凑过来压低声音:“那……那咱得赶紧的,别让人抢了先!”
张老六点点头,一把抓过酒壶,对着嘴灌了一口,辣得龇牙咧嘴,却笑得见牙不见眼:
“明天一早我就出门。先把咱村那些散户跑一遍,再去隔壁几个村子转转。等他们都反应过来,毛早就进咱口袋了!”
他媳妇连连点头,嘴里说着“那是那是”,转身进灶房炒鸡蛋去了。
锅铲碰锅边的声音里,张老六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盘算着明天先去谁家,后去谁家,越想越美,美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
张老六酒足饭饱,往床上一躺,没一会儿呼噜就起来了,打得震天响。他媳妇坐在床边,看着他那张还带着笑意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鼾声一声接一声,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那张二十块钱上,他媳妇的心里也不自觉地活分了起来。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张老六就背着个麻袋出门了。
他媳妇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远,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村口,她转身回屋,换了身干净衣裳,从柜子里翻出两块点心,用布包好,也出了门。
她没往村里走,而是拐上了去邻村的路。
一路紧走,到了邻村她弟弟家,推开门,把她弟从床上拽起来。
“姐?这么早……”她弟揉着眼睛,一脸迷糊。
她把他拽到墙角,压低声音,语速快得像倒豆子:
“你听我说,下洼村那个二狗,现在高价收鸭毛,六毛四一斤!比张家村贵一倍!你赶紧的,把你们村的毛都收上来,转手卖给他,一斤能赚三毛二!”
她弟愣了几秒,一下子就清醒了:“真的假的?”
“姐还能骗你?”她从兜里掏出十块钱――张老六昨晚拍在桌上的,她趁他睡着偷偷拿了一张,“看见没?这是定金!”
她弟盯着那张票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伸手就要接。
他姐把手一缩,压低声音:
“你先听我说。”
她弟点点头,凑过来。
“你明天就去收毛。”他姐把那十块钱拍在他手心里,“这十块钱当本钱,先从你们村那些散户收。一斤三毛二收上来,转手卖给二狗,一斤赚三毛二,翻一倍!”
她弟攥着那十块钱,手都在抖,可脑子还清醒:“姐,那……那二狗能要吗?我跟他也不熟……”
“傻啊你?”他姐瞪他一眼,“二狗要的是毛,管你熟不熟?你送去,他还能往外推?”
她弟挠挠头,又想问什么。
他姐不耐烦了,一把把他从床上拽起来:
“行了行了,赶紧的!你姐夫明天一早就出门,等他反应过来,肉都让别人叼走了!”
她弟被她这一拽,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三下两下套上衣服,攥着那十块钱就往外跑。
跑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问:
“姐,这钱……姐夫要是知道了……”
他姐摆摆手,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他知道了又咋的?他能给二狗送,自己家人就不能?这年头,谁还跟钱过不去?”
她弟点点头,推开门,消失在晨雾之中。
……
消息这东西,长了翅膀都嫌慢。
一开始是几个跟张老六喝过酒的,从他嘴里套出了话。张老六喝多了,舌头大,话也多,把二狗那边六毛四一斤的事儿抖了个干干净净。
那几个听他吹牛的,第二天一早就跑到老仓库门口求证。
二狗正站在那堆铁皮桶跟前,叼着烟,眯着眼,看孙癞子他们干活。听见有人喊他,扭头一看,是村里的张老七、李老憨几个。
“二狗哥,听说你收毛六毛四一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