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沉默地走向仓库,气氛比刚才参观车间时更加凝滞。
推开仓库大门,那股混合着木材、油漆的气息再次扑面而来。
与之前狼藉遍地不同,现场已经被初步清理过。
被黑色油漆严重污染、完全报废的地板木箱被集中堆放在仓库一角,像一座沉默的坟冢,触目惊心。
另一边,则是清点出来、侥幸未被波及或污染轻微、经过紧急处理或许还能挽救的部分,以及那仅存的三分之一完好货物。
林厂长指着那片被黑色覆盖的“肥料”,声音干涩,将那天凌晨发现的情况,老赵头看到三个黑影,以及他们初步判断是内部被清退人员蓄意报复的可能性,简单但清晰地告诉了张家栋。
他没有过多推卸责任,最后深深低下头:
“张助理,千错万错,是我这个当厂长的管理不善,安保有漏洞,才出了这样的恶性事件。我……我对不起夏朵的信任,更对不起您亲自跑这一趟。这批货,我们肯定按时交不上了,耽误了您北京的大事儿,这个责任,我们华新……承担。”
老书记也红着眼圈,上前一步:“张助理,林厂长说得对。是我们没看好家。之前贵公司打来的定金……我们……我们尽快筹钱,退回去!虽然厂里现在难,但这笔信用的债,我们不能赖!”
退回定金……这就意味着刚有起色的资金流将再次断流,甚至可能引发更严重的债务危机。
但这也是老书记能想到的、唯一能稍微挽回一点信誉和尊严的办法了。
张家栋静静地听着,目光扫过那堆被毁的货物,又看向眼前这两位满面风霜、愧疚绝望的老同志。
他的表情同样凝重,眉头紧锁,显然也被这恶意的破坏和造成的损失所震动。
然而,他并没有立刻对“退回定金”的表态做出回应。
沉默了片刻,他走到那堆完好的货物前,仔细看了看,又踱步到被污染的区域边缘,观察了一下污染的程度和范围。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满脸悲怆、等待最终“判决”的林厂长和老书记,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林厂长,老书记,退货、退款,先不急着提。”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不解地看向他。
张家栋则是冷静地继续说道:“我的建议是,你们先把这剩下完好的三分之一地板,立刻安排装车,发往北京。”
林厂长更懵了:“可是……这数量远远不够啊!合同上……”
“合同是死的,咱们人是活的啊?”张家栋打断他,思路清晰,“北京驻京办那边,最紧要的是展厅和主要会客厅的地面,这是给外商和重要客户看的‘门面’。先把这些关键区域铺好,确保开业和初步接待能正常进行。至于客房和其他辅助区域,”他顿了顿,“晚一点铺设,影响不大。就算驻京办正式投入使用了,客房也不是立刻就要全部住满。我们完全有时间缓冲。”
他看着林厂长和老书记眼中渐渐燃起的、难以置信的微弱光亮,进一步解释道:“这样一来,首先我们北京最重要的展示计划不会受到根本性冲击,然后,也给你们厂争取到了重新生产补货的时间……”
这个几乎是将他们从悬崖边拉回一步的建议,把林厂长和老书记彻底惊住了。
他们预想过最坏的结局――索赔、断交、厂子彻底垮掉,却万万没想到,等来的竟是一个带着温度的解决方案和实实在在的缓冲余地。
几秒钟的震惊和消化之后,巨大的感激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两人连日来紧绷的神经和强撑的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