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栋的吉普车碾过尚未化尽的残雪,穿过张灯结彩却行人渐稀的街巷,朝着海边那片熟悉的光亮驶去。
按青岛本地的老理儿,正月里国营的“大馆子”们都要歇到十五以后,可老徐头儿和刘婶儿的“徐记饭庄”却是个例外――自打大年初四那天,那栋临街的二层小楼就已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成了冬日寒夜里一处最温暖的所在。
小楼原是老铺面,灰砖墙面被老两口拾掇得干干净净,木格窗棂刷着深红的漆。此刻,两盏大红灯笼在门口轻轻晃着,晕开一团团暖光,窗玻璃上贴着鲤鱼和福娃的剪纸,映着里头晃动的人影和蒸腾的热气。
离着还有十来步,一股混合着葱姜爆锅的焦香、海鲜蒸煮的鲜甜、还有油脂烹炸的丰腴气味,就热乎乎地扑了过来,勾得人肚里馋虫直闹。
推开门,一股声浪裹着更浓郁的热气迎面撞来。
一楼七八张方桌坐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空位。大多是拖家带口出来“打牙祭”的普通人家,男人们脱了棉袄,只穿着毛衣,脸上喝得红扑扑的;女人们一边给老人孩子夹菜,一边嗔怪着“少喝点”;孩子们更是眼巴巴盯着桌上油光发亮的菜肴,一个个小嘴都油乎乎的。
桌上摆的,大多是实在又地道的胶东菜。
葱烧海参油亮喷香,海参软糯入味,葱段焦黄诱人;一大盘油焖大虾红亮亮的,虾壳酥脆,虾肉弹牙;红烧鲳鱼趴在浓稠的酱汁里,鱼肉雪白细嫩;还有清炒的蛤蜊张着嘴,露出肥嫩的肉,辣炒的则带着扑鼻的锅气。
人们吃得额头冒汗,心满意足,交谈声、笑声、碰杯声混成一片,充满了过年的喜庆和饱足后的慵懒。
跑堂的伙计是个精瘦的小伙子,肩膀上搭着条白毛巾,脚下像安了轱辘,端着摞起来的盘子,在桌椅和人缝间游鱼般穿梭,嘴里拖着地道青岛腔的长调:
“借光――糖醋大鲤鱼,翅子全乎的,来喽――!”
“您要的辣炒蛤蜊,多放辣椒,齐活!”
“三号桌加两碗米饭!马上!”
收银台后面,刘婶儿成了这热闹阵势的中心。
她穿着身崭新的红毛衣,梳着利落的短发,系着蓝底白花的围裙,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
此刻她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一手“噼里啪啦”地打着黑漆算盘,珠子碰撞声清脆急促,另一只手翻着油腻的点菜单子,眼睛还不住地扫着全场。有熟客吃完过来结账,她抬头便笑:“李大哥吃好了?哟,这虾还剩俩,给孩子打包带回去!”
算账时,零头抹得也极为爽快:“十二块八,给十二块五得了!过年图个吉利!”
客人递钱,她接过,蘸着口水飞快数清,利落地找零、撕票,一气呵成,透着股市井的精明与爽利。
“刘婶儿!楼上雅间‘蓬莱阁’再加个海鲜疙瘩汤!要快!”伙计从楼梯口探出头喊。
“知道啦!老徐――听见没?‘蓬莱阁’加个疙瘩汤,料足点!”
刘婶儿头也不抬,朝后厨方向亮了一嗓子,声音又脆又响。
二楼雅间的门帘不时被掀开,传出更热闹的划拳声、劝酒声和拜年话。
今天虽然没见着常客史蒂夫夫妇,但几个雅间显然是被那些讲究场面、需要私密空间的机关单位宴请或者几家合伙的“大餐”给包圆了。
隐约能听见里面有人说:“……还得是‘徐记’,这海参烧得,比大饭店还地道!”“老徐这手艺,绝了!”
厨房在后头,隔着蓝布帘子,是另一个热火朝天的世界。
猛火舔着大铁锅的“呼呼”声、热油煎炸的“滋啦”声、锅铲与铁锅猛烈碰撞的“铿锵”声,交织成一首充满活力和香气的交响乐。
老徐头儿系着沾满油渍的白围裙,站在灶前,像一位指挥若定的大将。他头发花白,但腰板笔直,眼神专注。
只见他手腕一抖,大铁锅里的食材便听话地翻腾起来,火苗“腾”地窜起,映亮了他专注的脸庞。
“海参好了,入味了,出锅――!”
他中气十足地一喝,旁边打下手的连忙递过盘子。
“那个虾仁滑蛋,火候也到了,趁着还嫩快端走,凉了就跌份儿了!”
“刘婶儿――前头催的鲅鱼饺子,下一锅马上,水滚了就下!”
张家栋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又是感慨又是佩服。
现在这红火的生意,靠的是真本事,是老徐头儿几十年练就的、能让最挑剔的食客也竖起大拇指的手艺,也是刘婶儿算账时那抹掉的零头和招呼客人时那份发自内心的热络实在。
这老两口,就是这家小饭庄活着的金字招牌。
他整了整衣襟,提了提手里的点心盒子,脸上带着笑,避开忙碌穿梭的伙计,朝着收银台后面那个虽然忙碌却有条不紊的身影走了过去。
正在低头对账的刘婶儿眼角的余光瞥见有人影停在柜台前,头也没抬,嘴里习惯性地招呼:“同志几位?吃饭还是……”
话说到一半,她感觉这身影有点熟,一抬头,脸上立刻绽开了花。
“哎哟!我的老天爷!家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