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赶到首都电影制片厂时,天色已近黄昏。
冬日的夕阳给厂区那些苏式风格的建筑披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厂区内颇为热闹,好几个摄影棚都亮着灯,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的对白声和导演的指令声,显然还有剧组在加班加点地忙碌。
张家栋环顾四周,特意向路过的厂里职工打听:“同志,请问《西游记》剧组还在厂里吗?”
“杨洁导演那个组啊?早就不在啦!”那位热心职工答道,“他们上个月就出去拍外景了,听说要去好些个地方呢,这会儿估计在哪个深山老林里找妖怪呢!”
张家栋闻,脸上露出一丝惋惜:“那真是不巧,本来还想跟几位老师打个招呼。之前托付他们帮忙教育我们那儿一个叫小阿杰的孩子,还没好好感谢他们呢。”
郑导拍拍他的肩膀:“没事,机会有的是。等他们拍完回来,或者下次你来北京,再见也不迟。咱们现在……你这是打算往哪儿溜达?”
张家栋一边信步往厂区深处的生活区方向走,一边看似随意地问道:“郑导,您在厂里待得久,了解那个……以‘二子’为主角的系列电影吗?就是那个有点愣又挺善良的城里青年的故事?”
郑导略一思索,便想了起来:“你说的是陈强老爷子筹拍的那几部《瞧这一家子》系列吧?《夕照街》?对,是有个叫‘二子’的角色,挺招人喜欢的。怎么,你该不会是想请陈强老爷子出山,在咱们节目里客串个角色吧?老爷子可是德高望重,怕是……”
张家栋笑着摇摇头:“那哪能啊,我可不敢劳动老爷子大驾。就是听说这个系列拍得挺生活化,演员也选得贴切。郑导,您要是不忙,带我去他们平时拍戏的摄影棚那边转转?”
“行啊,这有什么不行的。”郑导爽快地应下,主动在前头带路,“他们那个组,一般就在三号棚和四号棚活动,离这儿不远。”
两人穿过略显杂乱的厂区小道,来到一排红砖砌成的摄影棚前。三号棚果然亮着灯,门虚掩着,能听到里面传来布置场景的声响和人语。张家栋透过门缝朝里望了望,只见工作人员正在调整灯光和布景,似乎是在为一个家庭内景戏做准备,但并没有看到陈强父子二人的身影。
站在略显斑驳的摄影棚外,张家栋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前世所知的、关于这对父子的一些坎坷经历。他清楚地知道,陈强老爷子之所以不遗余力地推动这个“二子”系列,很大程度上就是为了给当时并无稳定工作的儿子陈佩斯,在电影厂里创造一个立足之地,一份安身立命的工作。
郑导见张家栋望着摄影棚出神,也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陈强老师不容易啊。当年一部《白毛女》,他把黄世仁演得入木三分,结果特殊时期就因为这个反派形象太成功,没少吃苦头。连带着佩斯这孩子也受影响,当初想考话剧团,人家一看是陈强的儿子,都摇头……”
张家栋默默点头。他比郑导更清楚这段往事的细节:佩斯老师年轻时曾先后报考北京军区文工团、总政话剧团,都因父亲的影响而被拒之门外。直到1973年,才凭借自己的表演天赋和毅力,经过严格考核被八一电影制片厂录取。
“所以老爷子现在拼着老脸,也要给儿子铺路。”郑导感慨道,“这个‘二子’系列,说白了就是老爷子想给佩斯在厂里站稳脚跟。不过话说回来,佩斯这孩子确实有灵气,演啥像啥……”
郑导话音未落,三号摄影棚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只见一个留着光头的青年演员慌慌张张地从内景片场跑出来,他穿着略显臃肿的棉猴,脸上挂着又急又委屈的表情,嘴里不住地念叨:"俺真不是存心的!俺就想帮把手!"
紧跟着追出来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演员,手里攥着个搪瓷茶缸,气得吹胡子瞪眼:"帮把手?你这叫帮倒忙!好好一锅饺子全让你煮成片儿汤了!"
棚里的工作人员见状,都以为这爷俩真闹别扭了,几个离得近的连忙上前劝解:“陈老师,消消气!”“佩斯,快跟你爸认个错!”
张家栋定睛一看,也认出了那两位,赶忙对郑导说:“郑导,这不就是陈强老师和佩斯老师么?爷俩咋还‘打’起来了?走,咱赶紧进去看看是咋回事儿。”
两人拨开人群走进片场,却见陈佩斯正扯着自己棉猴的衣角,一脸认真地跟他父亲争辩:“爸,我觉得二子把饺子煮坏了之后,不能光是缩着脖子挨训,他得有点小动作,比如这样……”他说着就下意识地用手搓着裤缝,眼神躲闪中又带着点不服气。
陈强老师手里还攥着那个搪瓷茶缸,但语气已经缓和下来:“你这孩子……搓裤缝这个细节加得确实对。但刚才排练时你根本没演出来!”
周围原本还在劝架的工作人员听到陈强老师这句话,先是一愣,随即都反应过来,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哎哟我的妈呀!”刚才第一个冲上来拉架的剧务老王拍着大腿笑道,“敢情您二位这是在排戏呢?瞧这真刀真枪的架势,可把我们给唬住了!”
灯光师傅一边擦着笑出来的眼泪一边说:“我说呢,陈老师平时最疼佩斯,今天怎么还动起'家伙'来了!”他指了指陈强老师手里那个搪瓷茶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