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局长直起身,环视着在场的技术人员,语气平和但一针见血:“这说明两个问题:一是模具的加工精度还需要提升,二是你们的‘土压机’在压力均匀性上还有改进空间。”
陈主任的脸色顿时变得紧张,但周局长随即话锋一转:“但是!在现有条件下,能够达到这个水平,已经相当不容易了。”
他转身面向众人,声音提高了些许:“我知道,国外同类型的热压设备要价上百万美元,而你们用废旧设备改造的这台‘土压机’,成本不到一万元。这种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精神,正是我们当前最需要的!”
张家栋感到一股暖流涌上心头,他上前一步说:“周局长说得对,我们也发现了这些问题。下一步我们准备对模具表面进行抛光处理,同时马师傅已经提出了液压系统改进方案。”
周局长赞许地点点头,又补充道:“还有一个技术细节――原装挡风玻璃的边缘是带一定弧度的,而你们这个边缘过于锋利。这在安装时容易产生应力集中,也影响美观。不过这个可以通过调整模具设计来解决。”
王技术员赶紧在本子上记下这个重要建议,马师傅也在旁边连连点头:“局长说得在理,这个细节我们确实忽略了。”
周局长最后拍了拍那台略显简陋的“土压机”,对众人说:“虽然还存在不足,但你们已经迈出了最关键的第一步。从无到有是最难的,从有到优是我们可以逐步改进的。这台设备,让我看到了咱们青岛本地工人的智慧和创造力!”
周局长话音刚落,曹县长立即带头鼓掌,洪亮的声音在车间里回荡:“说得好啊!周局长这番话真是说到我们心坎里去了。”他转向周局长,语气既自豪又带着几分无奈:
“不瞒周局长,我们县里能给的支持实在有限。这台液压基座是陈科长从市机械厂报废设备里挑出来的,耐火砖是砖瓦厂处理的次品砖,就连加热炉都是工人们用废钢板自己焊的。陈科长为了协调这些设备,可是把老脸都豁出去了。”
陈科长连忙摆手:“曹县长重了。不过确实,这已经是目前能协调到的最好条件了。”
周局长闻,神情变得凝重。他环视着车间里这些拼凑起来的设备,又看了看工人们期待的眼神,突然抬手在工作台上用力一拍:
“不能再这样将就下去了!市里必须给支持。”他转头对陈科长说,“小陈,你明天就打个报告,需要什么设备、什么材料,列个清单出来。市轻工局解决不了的,我去找经委协调。”
说到这里,周局长情绪有些激动:“要是市里都解决不了,我就亲自去省工业厅汇报。咱们青岛的港口建设、公路扩建,哪一样离得开这些重型卡车?总不能每次挡风玻璃坏了,就让几十万的设备趴窝吧?”
他走到那块刚刚成型的玻璃前,手指轻轻敲击着玻璃表面:“你们看,这就是希望啊!虽然现在还不够完美,但证明了我们中国人自己也能造出重型卡车的挡风玻璃。这是关系到全市生产建设的大事!”
曹县长激动地握住周局长的手:“局长,有您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我们一定不辜负市里的期望。”
张家栋看着这一幕,心里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种莫名的感动油然而生。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刚重生到这个1982年的夏天。
那时他最大的愿望,不过是能和小夏顺利成家,在县城里搞些小生日,让一家人的日子过得红火些。
他盘算着靠前世的见识做点小生意,盖栋二层小楼,最好还能买上一辆自己的小汽车。
可现在,站在这个充满机油和玻璃粉尘的车间里,听着局长和县长讨论着全市乃至全省的工业布局,他突然意识到――他们正在做的,已经远远超出了个人温饱的范畴。
张家栋的目光缓缓扫过车间:马师傅正爱惜地擦拭着那台改造的液压机,王技术员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着改进要点,陈主任虽然还是那副急性子,却已经带着工人在规划下一步的改造方案。
这些朴实的人们,或许自己都还没意识到,他们正在为国家打破技术封锁贡献着一份力量。
“张家栋同志,你怎么看?”周局长的问话将他从思绪中拉回。
张家栋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局长,我们一定尽快拿出改进方案。不仅要把夹层玻璃的压铸方法搞出来,还要把成本降下去,让全省的重型卡车都用上咱们自己生产的挡风玻璃。”
说出这句话时,他感到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
这不再只是为了合作社的效益,也不仅是为了县里的工业发展,而是关系到整个国家建设的大事。
前世记忆中,中国汽车工业在核心零部件上长期受制于人的局面,或许就能从他们这个县城小厂开始改变……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