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张家栋虽然要统筹合作社服装生产线和滑雪服国内市场推广的千头万绪,
但只要一有空闲,他必定会出现在县玻璃瓶厂的技术车间里。
显然,那里已然成了他的第二个“战场”。
王技术员也没有食,答应了张家栋以后,就迅速抽调了厂里几位心灵手巧、既有理论功底又有实操经验的技术骨干,成立了一个临时的“重型卡车挡风玻璃模具攻关小组”。
陈主任当然也兑现了承诺,把厂里全部的资源都向这个小组倾斜,要材料批材料,要人手协调人手,甚至将一台精度最高的老式铣床也临时划拨给他们使用,确保模具基座的加工万无一失。
车间里,气氛紧张而忙碌。
根据小刘儿提出的“分模块加工”思路,王技术员带着团队首先攻克了数据分割和基准定位的不少难题。
那个时候不光是咱们国内机器加工的能力有限,更重要的还有用来加工模具的金属材料问题。
在理想情况下,制作这种需要承受高温玻璃液冲刷和反复热应力考验的玻璃模具,最好的材料是特种合金钢,比如耐热模具钢。
这类钢材需要具备极高的高温强度、抗热疲劳性和良好的导热性,才能保证模具在多次使用中不变形、不龟裂,并且让玻璃均匀受热和冷却。
但在八十年代初的县城,想要活动这样的材料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在当时国内能够大批量生产的几乎只有45号碳素钢和普通的球墨铸铁。
45号钢虽然硬度尚可,加工性能也不错,是当时国内最常用的模具材料之一。但它的耐热性差,在玻璃成型所需的几百摄氏度高温下,硬度会显著下降,模具容易被软化的玻璃刮伤,使用寿命很短,可能压不了几块玻璃就得报废重修。
球墨铸铁的铸造性能好,能做出复杂的形状,并且成本相对较低。但它的强度和韧性又远不如合金钢。在反复的热胀冷缩下,更容易产生微裂纹,而且表面光洁度难以达到要求,会影响最终玻璃的透光性和美观。
他们是用家常材料,去干‘特种兵’的活儿。
不是不能干,但模具的寿命和成功率,肯定是要大打折扣。
然而即便如此,他们也只得在暂时牺牲模具的使用寿命的前提下,硬着头皮硬上。
王技术员将庞大的模具曲面,科学地分解成了四个核心模块和两个边角修正块。
选定了用来制作模具的钢材以后,真正的挑战还是在于加工。
那台德国数控机床虽然精密,但面对从未处理过的特殊钢材和复杂的曲面指令,也时不时“闹点脾气”。
编程纸带打了一次又一次,有时因为一个坐标点的微小误差,导致加工路径出现偏差,整块模块就得报废重来。
好在老师傅们的手艺精湛,凭借多年的金属加工经验,对机床参数进行微调,与王技术员的理论计算相互印证,居然能够依靠手工的精度,来修复这些高端机床都解决不了的加工错误。
这是一个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特殊年代。
张家栋作为一个过来人,自打合作社成立以来,经历过资金短缺、销路受阻、设备老旧的种种困难。
但直到此刻,他才第一次如此真切而深刻地体会到,搞技术研发,尤其是这种从零到一的突破,是何等的不容易。
这困难与以往都不同。它不是靠他豁出脸面去求人、靠他带着大伙儿加班加点就能解决的。
于是,面对自己解决不了也帮不上忙的技术难题,他干脆把自己定位成了后勤部长。
每次来,挎包里总会装着些东西。
有时是几包托人从市里捎来的“大前门”香烟,悄悄塞给王技术员和几位老师傅。
有时是几斤合作社食堂自己做的、油水足实的肉包子,招呼大家歇一歇,趁热吃了再干。
张家栋明白,在这种攻坚时刻,信任和耐心,比任何具体的指令都更为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