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主任领着张家栋和小刘儿,穿过堆放着各式玻璃瓶模具的车间,来到了厂区里相对安静的一角。
这里就是那台“宝贝”机床所在的技术车间。
车间的门敞开着,里面光线明亮。只见一群穿着工装的技术员正围在一台看起来就十分精密的机器旁,聚精会神地听着讲解。
站在机器操作面板前,手里拿着粉笔,在一块小黑板上画着示意图的,正是厂里的技术尖子――王技术员。
王技术员约莫三十出头,戴着副黑框眼镜,正用带着点本地口音的普通话讲解着:“……大家看,这个参数设置非常关键,直接影响到刀具的进给量和最终成型面的光洁度。这台德国来的数控机床,跟咱们以前手摇的老家伙不一样,它的‘脑子’在这里……”他指着控制面板上密密麻麻的德文按钮和闪烁的指示灯,“咱们得先把图纸上的尺寸,通过这套编码规则,‘翻译’成它能听懂的语,输入进去……”
当时的穿孔纸带是那个时代最先进和标准的编程方式。
程序员会根据加工图纸,在专门的“代码手册”上,将刀具路径、转速、进给量等参数,翻译成一系列标准的代码,如g01表示直线插补和m代码,大多表示辅助功能,如开启冷却液等。
然后,使用一台类似于打字机的打孔机,将这些代码打在一条长长的纸质或赛璐珞穿孔纸带上。
纸带上的每一排孔就代表一个字符或指令。
使用时,只将这条长长的纸带装入数控机床的纸带阅读器,机床就会逐行读取孔洞信息,并执行相应的加工动作。
这就是1983年“程序”的物理载体。
王技术员口中的“编码规则”和“输入”,在1983年的中国地方小厂,实在是一套有些过于先进的技术了。
只不过在张家栋这个过来人来看,却并不算什么。
当时的编程是纯粹的代码驱动。
程序员需要在脑海里或图纸上构建出零件的三维形状,然后将其分解成无数个点、直线和圆弧,再用代码描述出来。
完全没有任何可视化的图形模拟,程序是否正确,往往需要第一次试加工来验证,风险很高。
而且,因为程序本身无法存储在现代的硬盘或内存里,那条穿孔纸带就是唯一的“程序文件”。
如果纸带损坏、受潮或断裂,程序就可能丢失或出错,需要重新制作一条。重复加工时,需要再次读取同一卷纸带。
其实使用起来并不算方便,与几十年以后的未来,芯片技术高速发展,计算机科技完全在工业领域普及的便捷更本没法相比。
可即便如此,王技术员已经将这套流程解释得足够清晰,对于车间里大多数习惯了手摇机床、凭经验和眼力干活的老技术员和学徒们来说,眼前这番景象依然如同天书。
他们能理解车、铣、刨、磨,能靠手感判断玻璃液的温度,能用土办法打磨出合格的模具,但“给机器下命令”、“用纸带当图纸”这些概念,远远超出了他们日常的经验。
一位头发花白、手上布满老茧的老师傅眯着眼,看着那卷布满孔洞的纸带,忍不住低声嘟囔:“这……这花花带子,比咱过年贴的窗花窟窿还多,它咋就能让那铁家伙动起来,还知道往哪儿走?玄乎得很呐……”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技工,虽然文化水平高点,是技校毕业,也挠着头,脸上写满了困惑:“王工说的那些x、y坐标,g、m代码,听着跟数学课本似的。咱们以前学看图纸,三视图就顶天了,现在这……这好像得在脑子里把活儿先干一遍,再用洋码子写下来?这弯子绕得太大了。”
他们敬畏地看着王技术员操作,佩服他的学问,但内心深处也弥漫着一种无力感。
这台漂洋过海而来的德国机器,代表着一种他们既向往又感到陌生的未来。它效率惊人,精度超高,但与之配套的思维方式和知识体系,像一堵无形的墙,将许多人挡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