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约翰?卡特莱特独自一人品味着失败的苦涩与寒意时,地球的另一端,中国青岛,晨曦刚刚驱散夜色。
伴随着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和报贩嘹亮的吆喝声,还散发着浓郁油墨香的《青岛日报》被送往千家万户、报亭和单位。
“卖报卖报!看《青岛日报》头版头条!‘太阳’牌打赢美国官司!民族品牌扬眉吐气!”
报贩的吆喝声比往常更加响亮,带着一股自豪劲儿。
头版上,加粗醒目的通栏标题几乎占了一半版面――《“太阳”照亮太平洋彼岸!我县罐头厂对美商标诉讼大获全胜!》。
标题下方配发的,不再是昨日那般充满抗争意味的评论,而是一篇详细报道胜诉消息、并配发简短社论的长文,字里行间充满了胜利的喜悦和自豪。
这一纸捷报,如同在滚油里滴入冷水,瞬间在整个青岛市炸开了锅!
在栈桥附近的海滨公园,咸湿的海风裹挟着清晨的潮气,一群白发苍苍的老人刚结束了一套舒缓的太极拳。
一位精神矍铄、身着白色绸缎练功服的老先生,正缓缓收势,旁边老旧的半导体收音机里,市电台播音员清晰而激动的声音恰好穿透了晨雾,打破了海边的宁静。
“……本台最新消息,备受关注的县罐头厂‘太阳’牌商标海外诉讼案,历经波折,于美国当地时间昨日传来捷报!加州法院已正式驳回美国萨姆超市的全部无理诉求,判决‘太阳’牌胜诉!这是中国乡镇企业在国际知识产权战场上的一次重大胜利……”
老先生动作一顿,凝神听完,布满皱纹的脸上先是愕然,随即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忍不住抚掌赞叹,声音洪亮:“好!好!好!打得好!这才叫堂堂正正!咱们的老字号、老品牌,就得有这个骨气和智慧!不能让洋人总觉得咱们是好捏的软柿子!”他挥舞着手臂,仿佛刚打赢了一场无形的战斗,“这说明啥?说明咱们的东西,只要质量硬、道理正,走到哪儿都不怕!”
周围的老人们也纷纷围拢过来,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欣慰笑容。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
“就是!凭啥啥都是他们说了算?”
“‘太阳牌’罐头厂?我记得他们的辣酱,味道是挺地道!”
“回头得让儿子多买几瓶,这必须得支持!”
晨光洒在老人们兴奋的脸上,海鸥的鸣叫仿佛也成了胜利的伴奏。
另一边,在熙熙攘攘的即墨路小商品市场,这里永远是青岛烟火气最浓、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之一。
天刚亮,摊主们就陆续从广播、从送货的三轮车夫、从赶早市的采购员嘴里听到了这个重磅消息。
一个专门卖各种调料、酱菜的摊位前,精明的中年摊主老王眼珠一转,立刻行动开来。他翻出过年写春联剩下的大红纸,找来毛笔,蘸饱了墨汁,龙飞凤舞地写下几个大字:“热烈庆祝‘太阳’牌打赢国际官司!本店现货供应,情谊价,每人限购五瓶!”
他把红纸往摊位最显眼的地方一贴,立刻成了整条街最靓的仔。不一会儿功夫,摊位前就围满了被吸引过来的顾客。
“老板,真的赢了?美国法院判的?”
“那还有假?广播里都报啦!快给我来五瓶!”
“我也要!给我留五瓶!这可得买回去给亲戚们都尝尝鲜,这可是打赢了洋官司的牌子!”
老王一边手脚麻利地收钱、拿货,一边笑得合不拢嘴,跟顾客们吹嘘:“看见没!这就叫硬气!咱们中国的产品,只要做得好,一样能在国际上挺直腰板!以后啊,咱这即墨路市场,没准也能走出几个世界名牌!”
一下子,这一整条商品街上的生意比平时红火了不知多少倍,带来的货眼看就要见底。
这第一批下海摆摊的小贩们立马开心地张罗着联系张家栋他们合作社,准备要翻倍地进货。
港口繁忙的码头调度室里,巨大的玻璃窗外是桅杆林立的货轮和忙碌的塔吊。
空气里混合着机油、海盐和烟草的味道。
短暂的休息间隙,一位头发花白、脸上刻满风霜痕迹的老调度员,摘下滑到鼻尖的老花镜,仔细读着带来的《青岛日报》,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划过那篇胜利的报道。
良久,他放下报纸,深吸了一口呛人的烟,对旁边喝着浓茶的年轻调度员感慨道:“小刘啊,瞧瞧,县里一个小厂子,愣是能把美国那么大的超市巨头给告赢了。这说明啥?”他顿了顿,自问自答,“说明世道真的变了!说明咱们现在腰杆子硬了,世界上讲道理的地方多了!不再是人家说啥就是啥的年月了!”
他望向窗外那些即将远航的巨轮,眼神悠远:“以后啊,咱们这港口的货轮,运出去的不能光是矿石、原料和那些赚不了几个钱的廉价衬衫了。更得多运点像‘太阳’牌这样,有自己名号、有骨气、有故事的‘中国牌’!那才叫真本事!”
年轻调度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老师傅语气里的自豪感,却真切地感染了他。
在市图书馆宽敞明亮的阅览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翻书的沙沙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但一种无声的兴奋却在悄然流动。当天的《青岛日报》成了最抢手的读物,在人们手中默默传递。
一位戴着深度近视眼镜、学者模样的年轻人,小心翼翼地接过别人递来的报纸,他几乎是一头扎进了那篇报道里,读得极其仔细,连边角的评论文章都没放过。
很快,他像是发现了宝藏,飞快地从公文包里掏出笔记本和钢笔,刷刷地记录起来,眼神发亮,嘴里还无声地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