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下缓坡的时候,脚下的土质又开始发生变化了。那种棕褐色的、略带湿气的土壤渐渐过渡成一种更浅的、更干松的质地,像是这片区域的水分正在缓慢流失,又像是土层本身发生了变化。他放慢脚步,留意着地面上的变化,注意到前方不远处有一片颜色和周围不太一样的区域――不是深色的,而是偏浅,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刮过,把表层的细土都刮走了,露出下面更紧实的土层。他走近时看到那片区域有一个不规则的圆,大约一丈宽,边缘有一圈被压实的细土,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在那里安放过,又被移走了。圆圈的底部比周围的土面略低一些,像是那件东西放久了,把地面压得微微下陷。他在那个圆圈旁边蹲下来,没有伸手碰,先看了看它的边缘。边缘的土没有翻起的痕迹,像是那件东西是被垂直提起的,没有被拖拽过。他从圆圈中心捻了一点土放在指腹间搓了搓,土质细腻,带着极细的沙粒感。
他站起来,目光扫过圆圈周围的地面。那圈细土没有延伸到别处,只围绕在那个圆圈边缘,像是被那件东西的底部蹭出来的。他没有在原地停留太久,继续往前走。前方有一排稀疏的矮树,枝干比之前看到的那些更细一些,间距也比林地那边更宽,树根周围的土微微隆起,像是被水流冲刷过多次后沉积形成的。他走到那排矮树旁边,注意到其中一棵树的树干上绑着一样东西――一根细长的布条,已经被风吹得褪色了,但还能看出它曾被系在那里。布条的一端松散地垂着,另一端在树干上绕了两圈,系了一个结。那个结打得不紧,像是系它的人并没有打算让这根布条长久地留在那里。他伸手碰了一下那根布条,布料已经干透了,轻轻一碰就发出一阵细微的沙沙声,边缘已经磨损得很薄,像是已经在这里挂了很久。他没有把它解下来,只是看了它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路之后,前方的视野渐渐开阔起来,像是一片略微平坦的高地,地面上的植被也发生了变化――从那种枯黄的矮草变成了更稀疏的、贴着地面生长的低矮植物,颜色偏灰绿,像是比周围的植被更耐旱。他走到那片高地的边缘时停下来,看到前方远处有一道新的轮廓――不是树林,也不是土丘,而是一道细长的、微微泛白的带子,在午后光线下像是一条干涸的河床,又像是一条被反复行走过的路。那道气息在他体内流动着,没有朝着那条带子的方向加速,也没有偏移,只是保持着他已经习惯的流速和方向。他看了一会儿,没有急着走下去,先在高地边缘站了一会儿,把看到的整体地形记在心里,才迈开脚步,沿着缓坡往下走,朝着那道泛白的细带子延伸的方向走去。
他走下缓坡时,脚下那种干松的土质让他每一步都扬起一层薄薄的细尘。那些尘土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灰色,像是被晒了很久的旧灰烬,被他的脚步轻轻搅动,又慢慢落回地面。他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但也没有故意踩重。那道泛白的细带子在他前方延伸着,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像是一条已经被走出来的路――不是那种宽阔的官道,也不是旧吏地图上标注的路线,更像是一条被人反复行走后自然形成的、贴着地面微微下陷的窄径。路面的颜色比两侧的土浅一些,像是被无数次踩踏后压实了,连尘土都来不及在表面停留就被风带走。
他走到那条窄径边缘时停下来,没有立刻踩上去,先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路面的宽度大约只够一个人走,两侧长着细密的矮草,边缘有些地方的草已经被踩断了,露出下面浅色的土面。他蹲下来,看到路面上有几枚浅浅的脚印,已经被风抹去了边缘,但还能看出大致的方向――和他走的方向一致。脚印的大小和间距都很稳定,像是走这条路的人已经习惯了这种步伐,不需要刻意调整就能保持均匀的节奏。他没有踩上那些脚印,而是沿着窄径一侧的草地走,尽量不扰动路面上的痕迹。那道气息在他体内持续流动着,没有加速,也没有偏移。
窄径在前方绕过一个低矮的土丘,然后延伸进一片更开阔的地带。那里的地面颜色比之前更浅了一些,像是土壤中的矿物质含量发生了变化。他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个不太高的土堆,像是被人堆起来的。他走近时发现那不是自然形成的土堆,边缘还算整齐,像是被人用手或工具拢过。他站在土堆前,它的高度大约到他的膝盖,形状并不规整,但看得出有人花过力气把它堆成现在这个样子。他没有碰那堆土,只是站在它前面,目光在它表面慢慢扫过,观察着土的颗粒和堆叠方式,判断它是在多长的时间里堆成的。土堆表面有一些细小的裂纹,像是干了一段时间了,底下可能压着什么,也可能只是一个标记。他蹲下来,沿着土堆底部看了一圈,没有看到从底下露出的边角,也没有看到土堆边缘有被翻动过的痕迹。他站起来,没有去动那堆土,继续沿着窄径往前走。他能感觉到,那条窄径正在缓慢地把他引向某个他还没有看到的地方,引向某个他父亲曾经到过的地方,又或者引向某个他父亲还在等着他找到的地方。他沿着窄径继续走着,让那些脚印的方向引领着他的步伐,走向前方那道他还未触碰的地平线。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