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秦怡宁从灶房门口探出身来,手里端着一碗温水,递到他手边:“明天再去一趟吧,趁你记得还清楚。”他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水的温度正好,不烫,也不凉。他喝完水,把碗放在灶台边沿,抬头看了看灵湖方向的天色:“明天去。”
天还没亮他就醒了。窗外的天色是一种介于深蓝和灰白之间的颜色,灵湖的水声在黑暗中显得比白天更清晰,像是黑夜把声音的轮廓洗得更分明了。他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身,先躺着把昨晚整理好的路线重新过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任何细节,才坐起来,穿上鞋子,把怀里那几样东西重新理了理,确认它们都待在各自的位置上。铁背狼幼崽也醒了,蹲在床边看着他,像是知道今天要出门,没有像往常那样先跑到灶房门口去等早饭。
他没有惊动灶房。秦怡宁的屋门还关着,灶房的灯也还没有亮。他走到村口时,灵湖的水面还笼着一层薄薄的晨雾,老槐树的轮廓在雾气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提前站在晨光里等着他。他没有回头,沿着湖岸走过了那片灰白色的沙地,又穿过了石国边境那些低矮的土坡和干涸的沟壑,脚下的路感比第一次走时更熟悉了,像是那些起伏和弯道已经被他走过一次之后,就在他的感知里留下了一道清晰的轨迹,不需要再停下来辨认方向。晨雾在午后彻底散尽之前,他已经看到了那片枯树林的轮廓。那片灰黑色的区域像一道巨大的缝隙横在地平线上,边缘比第一次看到时更清晰一些。他没有在边缘停留太久,沿着上一次走过的路线直接走进了枯树林深处,穿过那棵倾斜的枯树,走过那些排列不规则的枯树队列,在那块被磨平的石头旁边停了一下,确认它还在那里,没有移动,也没有被新的落尘盖住,才继续往前走。
枯树林在他前方渐渐收窄,树与树之间的间距正在逐渐拉大。他沿着浅沟的方向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地面渐渐变得平整。沟壁上的那些擦痕还在,但看起来没有新的增加。他沿着浅沟走出了枯树林的范围。视野忽然开阔起来,像是穿过了一道无形的边界。那片灰黑色的枯树林在他身后静静地排列着,但前方的地形已经完全变了――不再是那种干裂的灰黑色沙土,而是一种更厚实的、带有微潮的褐灰色地面,像是久旱之后终于等到了第一场雨,土质开始慢慢恢复吸纳水分的能力。他没有急着深入这片新地形,先在交界处站了一会儿,蹲下来看了看地面的颜色,用手背碰了碰土表的温度,确认土质确实比枯树林那边要湿润一些,又看了看周围的植被分布,才继续往前走。
河岸比他预想的要近一些。他走了大约两里地,就看到那条河了。河水比上一次看到时更宽了一些,像是上游有雨水汇入。河岸两侧的植被比枯树林那边要密一些,有一些矮柳和灌木沿着水边生长。他在岸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水温,比上次稍微凉了一些。他沿着河岸往下游走了一段。他记得旧吏地图上那片空白区域的边缘大约在这段河道的某一处,但他不确定具体在哪一段,只能凭着地图上那片空白的位置和令牌背面标记的走向来推测河道的范围,再把沿途的河岸地形和那段记忆中的地貌轮廓核对几遍,让整条河道的全貌在他脑中逐渐成形。
他在河边走了一段时间,看到前方河岸的拐弯处有一片比较平坦的地面。那里的草比周围的要矮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边缘有一道细长的凹槽延伸到水边。他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那片草被压过的痕迹还没有完全恢复,草茎的折痕很新鲜,像是最近几天有人在这里坐过。他顺着那道凹槽的方向看了一眼,凹槽通向河边的一块平坦的石头。他走过去,看到那块石头的表面也有一些被长时间倚靠过的痕迹――边缘的光滑程度比周围的石头更高,靠近河的一侧被磨得更为平整。他在那块石头旁边蹲下来,目光落在石面边缘的一道浅色刮痕上。那道刮痕大约半指长,深度很浅,像是被某种钝器边缘缓慢摩擦过的痕迹。他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那道刮痕的边缘,刮痕的表面已经干燥了,并没有留下明显的棱角或碎屑。
他站起来,沿着河岸继续往下游走。河道在这里拐了一个缓弯,弯道内侧沉积着一层细沙,脚印在沙面上清晰可见。沙面上有几个清晰的脚印,脚印边缘的细沙还没有被风吹平,鞋底的花纹纹路也还保持得比较完整。小不点蹲下来,用手掌比了一下脚印的长度和宽度,又沿着脚印延伸的方向看了看。那些脚印沿着河岸继续向下游方向延伸,步幅并不大,落脚力度均匀,像是一个人在这一带反复来回走过很多次。他没有沿着那些脚印的方向追上去,而是先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看着河面上那些被水流冲皱的倒影,像是在等那道气息自己决定下一步的方向。那道气息在他体内流动着,没有加速也没有减慢,也没有试图把他往某一个方向推。它只是在他体内保持着稳定的存在,像一条已经铺好的路,正在安静地等着他决定什么时候迈出下一步。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