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深深地触动了顾清漪。
在京城,她自幼博览群书,空有一身惊世才华。
可因为是个女儿身,她只能待在深闺,好在父兄深明大义,在求学方面不拘束于她,但让她想做更多便是奢望。
她的才华是点缀,她的命运由不得自己。
而在这宣府城内,在这处被儒家正统视为“逆贼”治下的废庙学堂里,却正燃烧着一团大明朝从未见过的、贵贱不分的文明新火。
这个秦烈,究竟想干什么?
他要造的反,难道不仅仅是那个坐在金銮殿上的皇帝?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
总兵帅府大衙,气氛冷肃。
秦烈一身黑色劲装,刚从军校视察归来。
他脚上的牛皮长靴还沾着校场的尘土,正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翻看着军报。
顾清漪越过通传,在兄长顾清洲的陪同下,步入大殿。
她没有了初来时的惊恐,反而多了一股决然。
罗小虎按刀跟到门外,便躬身退下,守在廊柱旁。
“顾姑娘沿途受惊了。在宣府住得可还习惯?”
秦烈并未抬头,手中笔尖不停,在公文上批阅着。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执掌生杀大权的不怒自威。
顾清漪上前一步。
她没有了京城闺秀的扭捏与礼数,一双清亮的眸子直视着秦烈。
“侯爷,民女今日去了城中的临时学堂,见到了沈先生的困局。”顾清漪开门见山。
秦烈停下笔,抬起头,那双如鹰隼般的冷冽目光落在顾清漪身上。
“哦?沈文度那厮又在抱怨什么了?”秦烈淡淡道。
顾清漪正色道:“沈先生总管宣府民政财政,已然分身乏术。如今却还要抽调精力为底层孩童、退籍老兵开蒙算学。格物谷要扩建,新政要推行,处处都需要海量的务实人才。可一般文人只知八股,百无一用。长此以往,宣府新政必将难以为继。”
秦烈嘴角微微上扬,意味深长地说道:
“顾姑娘见识不凡。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顾清漪深吸一口气,语出惊人:“民女自幼博览群书,于算学、刑律、农桑、民政亦有涉猎。民女恳请侯爷,准许民女留在宣府,出任学堂夫子。民女愿为宣府新政,分担些许开蒙与务实教育的工作。”
坐在一旁的顾清洲闻,神色微微一动,却并未出声阻止。
秦烈听完,眼中露出审视之意。
他摩挲着茶盏,随即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大殿内回荡着他的笑声。
秦烈猛地站起身。
他身材高大,双沉稳地撑在桌案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顾清漪。
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再度袭来,让顾清漪心中一紧,随即目光直视上去。
“当个女夫子?教几个泥腿子和孩子识字算数?”
秦烈微微摇头,声音冷厉:“那未免太屈就了顾姑娘的才华,也太小瞧了本侯的胃口。”
顾清漪一愣:“侯爷嫌民女是个女子?”
“女子又如何?守夜营杀人,刀锋不分男女!格物谷算账,数字不分阴阳!”
秦烈转过身,一把扯开挂在墙上的巨大地图。
他的拳头重重砸在九边防线的关隘上,声音如洪钟擂鼓:
“本侯要的,不是一个按部就班的教书先生。本侯要的,是一个能帮宣府打破朝廷千年科举垄断、为本侯彻底建立起一套全新文官选拔体系的开山人!”
打破科举垄断!
六个字,如晴天霹雳!
顾清洲霍然站起身,脸色大变。
顾清漪亦是娇躯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