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宣府城,烈日高悬。
阳光泼洒在青石街道上,平添了几分塞外的燥热。
顾清漪在城中走着。
她穿一袭素色儒裙,裙袂在风中微微摆动。
罗小虎按刀跟在身后,相距三步,身姿挺拔。
他目光警惕,扫视着四周的角落,尽职尽责,如同铁雕。
突地,一阵喧闹声打破了街巷的平静。
顾清漪不由得驻足倾听。
不远处是一处废弃的庙宇,被改成了临时处所。
破旧的匾额早已摘去,门墙剥落。
里面传来稚童的喧哗,还有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她抬步走近,顺着台阶上去,越过断了一角的门槛。
入眼处,大殿内摆满了粗糙的松木长凳。
正中坐着一个文士,正揉着太阳穴。
他穿一件洗得发青的长衫,面色疲惫,身旁围着几十个孩子。
桌案上堆满了账册,纸张涂改得密密麻麻。
有几个顽劣的孩童正在争抢一把竹制算筹,吵闹声几乎要掀翻了屋顶。
顾清漪心生好奇,目光带着询问,侧头看向身边的护卫。
罗小虎见状,上前一步,叉手行礼,低声介绍道:“顾小姐,这位是政务司的总管沈文度沈先生,侯爷的左膀右臂,如今和您兄长一起总管宣府民政与格物谷的账目。”
说罢,罗小虎又转头对那文士道:“沈先生,这位是刚到宣府的顾清漪顾小姐,顾清洲先生的胞妹。”
沈文度听罢,急忙放下揉着太阳穴的手,撑着桌案站起身来。
他打量了顾清漪一眼,见对方虽衣着朴素,却气度高华,当即整理了一下衣冠,拱手作揖。
“原来是顾姑娘,沈某失礼了。”
沈文度苦笑一声,指了指四周,“见笑了。沈某这政务司的临时开蒙处,如今快成菜市场了。”
顾清漪还了一礼,随后面色平静地走上前去。
她来到那几个争抢算筹的稚童面前,伸手一夺,便将那几枚竹筹拿在手中。
她不说话,只是静静一瞥。
那股自幼在世家豪门中培养出的威严登时散发出来,惊得几个顽童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地坐回了长凳上。
大殿内顿时安静了大半。
顾清漪将算筹放回桌案,看向沈文度,不解道:“沈先生既然管着格物谷与宣府新政的总账,按理说日理万机,怎么亲自干起这等开蒙的粗活了?”
沈文度坐回椅上,长叹一口气。
他指着案头上堆积如山的公文,满脸皆是无奈。
“姑娘有所不知。”
沈文度摇头,“如今格物谷日新月异,宣府清丈田亩、商税统筹、律法推行,哪一项不需要海量的务实人才?可恨那些口诵圣贤书的童生秀才,满脑子除了八股文章、诗词歌赋,连最基本的九九算术、农桑水利都一窍不通!”
顾清漪微微挑眉:“文人治国,自古皆然。八股文章代圣人立,微大义,怎成了无用之物?”
沈文度冷笑一声,指着账册道:“圣人能凭空变出粮食来?圣人能算出这城墙修筑需要多少青砖、多少糯米汁?侯爷要的是能办实事的官吏,不是只会写锦绣文章的废物!可如今天下文人皆视算学为奇技淫巧,没人愿意学。沈某没了奈何,只能自己一边兼顾财政总账,一边抽调精力来办这底层启蒙。实在是两脚不着地,快要活活累死了。”
顾清漪听罢,看着那些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沉默了片刻。
“若沈先生不嫌弃,民女倒是可以帮着维持一下秩序。”顾清漪说道。
沈文度大喜,急忙作揖:“如此,多谢顾姑娘了!”
大殿内,因顾清漪的加入,渐渐变得有条不紊。
她本就满腹经纶,天资聪颖,几句深入浅出的引导,便让那些原本坐不住的稚童安静了下来。
罗小虎依旧如标枪般守在破庙门口,按刀而立。
太阳越来越大,晒得他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顺着冷峻的下颌线滴落。
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响起。
绣娘怀里抱着一大叠新缝制好的粗布书包,气喘吁吁地走上台阶。
这些书包织造坊是用粗棉布做的,染成了灰色,是沈文度准备送给学堂里新招收的孩子们,绣娘闲着没事,主动揽了这事。
刚走到门口,绣娘一抬头,便瞧见罗小虎那副顶着烈日一动不动的呆样。
她驻足,想起前几日破庙包扎时手指相触的温热,心头微微撞击。
绣娘噗嗤一笑,打破了门口的肃杀。
她悄悄从袖子里攥出一块绣着梅花的手帕,上前一步,塞进罗小虎那只长满老茧的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