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楚清明和龙砺锋都忙得脚不沾地。
楚清明忙的是永福应用技术大学的落地。
如今，校舍施工队已经进场，三班倒连轴转，工地上灯火通明，机器从早轰到晚。
楚清明几乎天天把沈知然请到办公室，两人对着规划图和专业设置方案一页页探讨。哪些专业能依托比亚蒂生产线设计实训课，哪些课程可以直接由企业技术骨干来讲，学分怎么算，实训怎么考，每个细节都反复打磨。
沈知然也是头一回见识这位年轻市长的工作节奏：早上七点半开碰头会，中午蹲工地吃盒饭，晚上十一点还在改课程方案。
龙砺锋忙的却是另一摊子事。
他已经跟省委秘书长海谨搭上线了，话里话外都透着对海秘书长千金海明月的欣赏，说永福应用技术大学正好缺个懂教育的校长，海明月同志专业对口、履历过硬，再合适不过。
海谨绝对是个人精，当然听得懂龙砺锋的弦外之音，女儿在隔壁省的教育厅工作了好几年，真能去新办大学当校长，级别上就是一步关键的跨越。
两人一拍即合，心照不宣。
与此同时，龙砺锋还让廖广权加紧催省纪委，尽快把关启明的案子结了，圈子必须要锁在马蹄县范围内，绝不上延。
廖广权拍胸脯保证，吴翰林那边已经搞定，关启明在里面很配合，案子很快就能收尾。
……
一周后。
周一。
一大早，永福市委就召开了例行常委会。
椭圆形会议桌旁，十三名常委悉数落座。
龙砺锋坐于主位，主持着第一项议程，学习省委最新文件精神，主题是加强党风廉政建设和干部队伍教育管理。
他快速念完文件后，又结合永福实际讲了几句套话，无非是深刻领会、认真贯彻那一套。
台下众人皆是配合地记着笔记，一脸认真，心里却都在等待正题。
半小时后，学习环节结束，龙砺锋放下文件，目光转向楚清明，语气平和道：\"清明同志，永福应用技术大学的落地推进得怎么样了？你向常委会做个汇报。\"
楚清明点点头，当即翻开面前的文件夹，语气平静地说道：\"校舍建设方面，施工队已经进场一周，三班倒连轴转，主体结构预计二十天内封顶，一个月内达到交付标准。师资引进方面，首批专业教师招聘方案已公示，依托与京城大学、华清大学的合作框架，两校首批支教教授名单已确定。专业设置方面，与比亚蒂、梦想集团共建的智能制造、新能源技术、工业机器人三个首批专业，课程体系初稿已完成，正在征求企业方意见。招生方面，今年秋季首批招生，计划招录本科生一千两百人。各项工作按节点正常推进，预计一个月后新校舍达到入驻条件，秋季如期开学。\"
龙砺锋微微颔首，脸上浮起一丝赞赏：\"清明同志这段时间辛苦了。新大学从无到有，一个月就能达到招生条件，这个效率在全市项目建设史上都不多见。永福应用技术大学是咱们永福市教育改革的标杆工程，也是全市老百姓翘首以盼的民生工程，每一项工作都要做到极致，经得起历史和人民的检验。\"
说到了这里，他便话锋一转：\"眼下，校舍也快建好了，专业也定下来了，但一所大学能不能办好，关键还在于人。校长的位置至今还空着，这个人选必须尽快敲定。校长毕竟是一所大学的灵魂，选对了人，这所大学就能办出特色、办出水平；而一旦选错了人，那再好的硬件也是白搭。\"
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变得有些微妙。
众人都意识到了，龙砺锋这是又要摘桃子了。
包黎明毫不犹豫，第一个跟上发：\"龙书记说得非常对。校长人选确实不能再拖了。我最近也一直在物色合适的人，正好向常委会推荐一位，省委海谨秘书长的千金，海明月同志，她是海归教育学博士，在隔壁粤东省教育厅担任副厅长多年，业务精湛，履历过硬。海明月同志既有省厅的宏观管理经验，又有名校学术背景，由她来担任新大学校长，既能保证办学方向正确，又有利于协调省里各项资源。\"
组织部长李伟忠也是紧接着附和起来：\"我赞成。海明月同志确实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专业对口，经验丰富。咱们新建的这所大学确实需要既有理论高度又有实践经验的校长，海明月同志完全符合条件。\"
政法委书记温振邦也点点头：\"海秘书长的千金，那还有什么好挑的？论业务论背景，都是最佳人选。\"
秦正宏皱了皱眉，开始反驳：\"龙书记，各位同志。海明月同志的履历确实不错，但她的经验主要在管理层面，对产教融合、校企共建这个方向，并没有太多具体实践。而我们这所新建的永福应用技术大学，其定位乃是应用型本科，核心是产教融合，跟传统大学完全不是一回事。所以，校长必须既有学术背景，又有产业视野。据我所知，京城大学的沈知然副校长一直在研究产教融合，教育理念跟我们新大学的定位高度契合……\"
\"沈知然校长确实优秀，但她一直在京城大学，跟咱们永福市没什么渊源。\"李伟忠突然打断了秦正宏的话，淡淡说道：\"但海明月同志就不一样了，她一直在省厅工作，对咱们如今的教育现状了解透彻，工作起来上手会更快。更何况，海秘书长的支持对大学后续发展至关重要，这个因素不能不考虑。\"
温振邦点点头，跟着补了一句：\"是啊，咱们这所新大学有很多审批权限都在省里。有海秘书长这层关系，很多事办起来就顺畅多了。这也是从实际出发嘛。\"
秦盛也终于按捺不住了，冷冷说道：\"刚刚，各位一直在说海明月的背景和关系，但校长的标准到底是什么？是看她是谁的女儿，还是看她能不能办好这所大学？沈知然同志乃是全国最年轻的副部级高校副校长，其教学理念、学术视野、改革魄力，哪一项都经得起检验。更何况，她还是楚市长亲自请来的，对这所大学的定位和规划比谁都清楚。咱们放着这样的人不用，竟然去选一个对产教融合毫无经验的，这是对大学负责的态度吗？\"
温振邦轻轻哼了一声，然后慢悠悠地接了一句：\"秦副市长，我们不是说沈知然不好，但选校长又不是选学术明星。省厅有省厅的视野，海明月同志能从全省高度统筹大学发展，这一点沈知然未必做得到。\"
楚清明靠在椅背上，听着双方你来我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一片透亮。
好啊，龙砺锋这一手，玩得确实漂亮，用一个校长的位置就拴住了省委秘书长，既讨好了省领导，又在关键岗位上安插自已人。
此情此景下，他要是跟着这场争论继续往下缠，那就是被人牵着鼻子走了。
如今的常委会上，他毕竟不占票数优势，龙砺锋只要发起投票，七比六，那校长位置照样落到海明月头上。
所以现在，他与其在别人的棋盘上拼命防守，不如换张桌子吃饭。
咱们伟大的教员早就说过了，要分清谁是朋友、谁是敌人，这换个说法就是分清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
如果，当前的这个矛盾解决不了，那就试试把桌子掀了。
想到就行动，楚清明于是语气平静地开口了：\"龙书记，校长的这个人选我们可以后面再议。今天正好各位常委都在，我倒是想借这个机会，提一个更紧迫的议题。\"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落在龙砺锋脸上。
\"马蹄县的窝案，从魏河到田保国，再到关启明，已经牵出来一串人。一个县教育局局长，就能逼着女老师陪酒；一个县纪委书记，就敢和市纪委对着干，把举报信压得石沉大海。这说明了什么？说明马蹄县的问题不是个案，而是系统性塌方。马蹄县能塌方，其他区县就能免疫吗？不知道！因此，我建议市委以马蹄县窝案为典型，在全市范围内开展一次全面的纪律大检查、大体检。自查自纠、主动交代的，从宽处理；心存侥幸、继续顶风违纪的，发现一个查处一个。\"
草了！
没想到楚清明的思维如此跳脱，这就完全打乱了今天这个会议的节奏啊。
龙砺锋的脸上虽然还挂着笑意，但眼神却已经变了。
大体检？大检查？
他手底下这些人都是些什么货色，他可比谁都清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