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多,龙砺锋独自驱车驶入城郊一座外观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私人会所。
会所的门脸不大,灰砖灰瓦,从外面看就像一处普通的私家院落,但推开那扇厚重的红木门时,里面却是别有洞天。
水晶吊灯从挑高的穹顶垂下来,满墙的红酒柜里码着整整齐齐的年份酒,真皮沙发宽大柔软,空气中浮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
一个五十来岁的肥胖男人已经等在这里了,他穿着一件宽松的丝绸唐装,肚子把衣襟撑得紧绷绷的,圆脸上堆着殷勤笑容,一见到龙砺锋便站起身迎了上来。
此人叫廖广权,和龙砺锋已经有几十年的交情了。
当年,龙砺锋还在乡镇当副镇长时,廖广权就是镇上唯一一家砖瓦厂的老板,两人从那时起便绑在了一起。
后来,龙砺锋的仕途一路走高,廖广权的生意也跟着水涨船高。
五年前,龙砺锋升任永福市委书记,便让廖广权到省城开了一家贸易公司,专门以金钱和见不得光的手段替龙砺锋打通省城的各路人脉。
廖广权为人圆滑,手段狠辣,黑的白的都敢沾,这些年下来手里已经攥了一张相当可观的省城关系网,省纪委、省检察院、省委组织部,哪个部门都有他说得上话的人。
“龙书记,这么晚了,什么事这么急?”廖广权亲自给龙砺锋倒了杯茶,茶汤金黄透亮,乃是上好的金骏眉。
龙砺锋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开门见山道:“马蹄县县长关启明已经被市纪委留置了,天亮就要移交省纪委。你抓紧走一走省纪委那边的关系,把关启明的案子控制在马蹄县范围内,不能再往上烧了。再往上烧,谁也不知道会不会烧到其他人。”
廖广权没有任何犹豫,一口答应下来:“好的,龙书记,我明白了。省纪委那边我有几个能用的人,天亮之前一定把话递到。”
“嗯,这事儿你有几成把握?”龙砺锋放下了茶杯,目光直直地盯着他。
廖广权沉吟了片刻,那张胖脸上的一双精明小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笑道:“七八成吧。省纪委那边的关系我用得比较熟,应该问题不大。但如果楚清明那边盯得太紧,可能还需要再追加一些资源。”
龙砺锋微微点头,脸上浮起一丝满意的神色。
果然,像廖广权这种不择手段、手握别人黑料的狠角色,办事效率才最让人放心。
但他心里也清楚,光靠廖广权从省纪委内部下手并不保险。
因为,楚清明显然也会盯着省纪委这条线,而省纪委书记董学志现在差不多是个中间派,自己这边是无法递上话的。
谁知道董学志这次会不会碍于楚清明的注视秉公执法?
这样一来,他就还得再加一道保险,分散楚清明的注意力。
怎么分散呢?直接跟他争抢永福应用技术大学的校长位置。
如今,楚清明对这个校长的位置有多看重,龙砺锋比谁都清楚。
那是他楚清明实现教育改革抱负的关键棋子,他绝不会轻易让给别人。
只要他楚清明在这件事上被拖住手脚,那就算他嗅觉再灵敏,也得分出大半精力来应对校长之争。
此消彼长之下,省纪委那边他自然就无暇兼顾了。
嗯,双管齐下,才有胜算。
……
翌日一大早,天还没亮透,一辆黑色商务车便从永福市出发,驶向省城方向。
陆世奇坐在前排副驾驶上,后排靠窗的位置坐着关启明,他头低垂着,脸色灰败如纸。
车厢里一片沉默,只有轮胎碾过路面时发出的沉闷嗡鸣。
早上九点,车子准时驶入省纪委大院。
陆世奇押着关启明下车时,省纪委副书记吴翰林已经在台阶上等着了。
吴翰林分管党风政风监督和审查调查工作,对口审查下面的县长级别干部,正是关启明案的直接对接人。
他看着五十出头,穿着一件深灰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公事公办,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双方在接待室里办完了移交手续,陆世奇把案卷材料、谈话笔录、证据清单逐项清点交付,吴翰林一一签字确认。
整个流程规范而高效,前后不过半个小时便全部办妥。
吴翰林随后就让手下把关启明带到了省纪委办案点,然后跟陆世奇握了握手,说了几句例行公事的套话。
陆世奇刚转身离开不久,吴翰林口袋里的手机便震了起来。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便微微皱了一下。
只见屏幕上跳着三个字——廖广权。
这个奸商在平时没事的时候可从来不会直接给他打电话,眼下在这个节骨眼上打过来,不用接他也知道是为了什么事。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渐渐走远的陆世奇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份刚签完字的移交清单,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呼!
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转身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然后按下接听键。
“吴书记,好久不见啊!最近身体还好吧?嫂子和小侄女都还好吧?”很快,廖广权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无比殷勤,像是每个字都裹着糖衣。
吴翰林笑了笑,说道:“廖总客气了。你有什么事直说吧,我待会儿还有个会。”
“吴书记,马蹄县那个关启明,听说今天早上送到省纪委了。他这个案子呢,说到底是下面的人办案办过头了,这本来就是个教育系统的小案子,没必要搞那么大动静。所以,这个案子控制在马蹄县范围内就行,别再往上扯了。吴书记您分管这一块,审批权限在您手里,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