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只,全是半大的芦花鸡,再养一个多月就能下蛋。”麦穗跳下车,拍了拍身上的鸡毛,“鸡舍搭好了,鸡得跟上,光靠花姐一只成鸡下的蛋,不够酱坊用的,咸蛋黄酱和鸡蛋干都得用新鲜鸡蛋,这批养大了正好顶上。”
“一个多月就下蛋?那咱家以后鸡蛋不是管够?”
王翠娟扭头冲院里喊了一嗓子,嗓门大得把鸡笼里的鸡仔都吓得集体咕咕了一声,“铁蛋!铁蛋你听见没!以后你天天能吃鸡蛋了!吃到你打嗝都是鸡蛋味儿的!”
铁蛋从院子里跑出来,鞋子都没穿好,一只脚光着,另一只脚趿拉着一只大了两号的解放鞋,也不知道是谁的。
他围着驴车转了三圈,眼睛放光,然后仰头看着麦穗,声音都激动得劈叉了:“大娘!以后我能不能天天喂鸡?早上喂一遍晚上喂一遍,我保证不偷懒!我还能帮鸡扫鸡粪!鸡粪能给菜地施肥,我奶说的!”
“能,喂鸡的活儿就归你了。”麦穗弯腰把他那只光着的脚抬起来看了看,脚底板全是泥,但还好没划破。
她拍了拍他脑袋上的灰,“但是有个条件,你得先把自己收拾利索了再进鸡舍,鸡怕脏,你一身泥进去,鸡以为你是泥鳅,该啄你了,喂不好扣你的零嘴,喂好了奖励你一个鸡蛋,每天一个,现煮的。”
铁蛋立刻立正敬礼,姿势还挺标准,学他大爷顾青野的样子,小胸脯挺得高高的,光着的那只脚啪地并到另一只脚旁边,差点把自己绊一跤:“保证完成任务!铁蛋同志绝不让大娘失望!”
“铁蛋同志先把鞋穿上再敬礼。”麦穗笑着弹了一下他的脑门。
刘桂芳也从灶房里出来了,手里拎着锅铲,她围着驴车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一只芦花鸡的鸡冠子,那只鸡歪着头咕咕叫了两声。
刘桂芳满意地点点头:“这批鸡仔骨架大,腿粗,一看就是能下蛋的料,穗儿,鸡舍那边栖木够不够?不够让老二再搭几根,省得挤进去该打架了。”
“妈你放心,栖木我都预备好了,陈大有在菌菇棚那边顺便帮我削了十几根杉木杆子,够用。”麦穗一边搬鸡笼一边应着。
“那就行。”刘桂芳拎着锅铲回灶房去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晚饭加个韭菜炒鸡蛋,铁蛋今儿个高兴,多吃一个。”
“奶奶万岁!”铁蛋光着脚在原地蹦了三下。
王翠娟已经把木勺往围裙里一别,袖子一卷就开始帮忙搬鸡笼。
她干活的时候嘴上也不闲着,一边搬一边念叨:“大嫂,这鸡仔一个个挺肥乎啊,比我娘家那窝土鸡精神多了,我娘家那鸡,喂的是烂菜叶子拌糠,鸡瘦得比鹌鹑大不了多少,下个蛋也不大点,你这鸡要是养好了,到时候能不能给我娘留两只?”
“行,等这批鸡下蛋稳定了,你挑两只给你娘送去,算酱坊的员工福利。”麦穗头也不抬,手上的活一点没停。
“员工福利?还有这好事儿?”王翠娟眼睛亮了,搬鸡笼的劲头又涨了三分。
赵立凤和刘春草也从酱坊里出来帮忙。
赵立凤搬鸡笼的动作利索得很,一看就是干惯了农活的人,一只手拎一个竹笼,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跟王翠娟两个人喊着号子往鸡舍抬。
刘春草跟在后面,提着从酱坊带出来的两个大水壶,挨个给大家倒水,倒到麦穗的时候低声说了句:“穗儿,菌菇棚那边的菌种今天发得特别好,陈大有说下个月就能出第一批菌菇了。”
“好,等菌菇出来了,酱坊的菌菇酱就能正式投产了。”麦穗接过水碗喝了一口,抹了把汗。
李明娥从地里回来,走到院门口没直接进院儿,搁门口站着瞅了眼麦穗。
欲又止的表情很明显,不像以前那样什么心思都藏在心里
李明娥攥着那包矾粉,手指收紧,她想起早上大嫂堵在村口说的那些话。
又想起麦穗在饭桌上给她夹的那块肉,还有她改账本之后麦穗看她的眼神。
上午她大嫂前脚刚走,张婶后脚就找来了。
让她往酱缸里撒矾粉,事后给她二十块辛苦费。
可她要是真撒了,这辈子在顾家就再也抬不起头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头喊住了麦穗。
“大嫂。”
麦穗看她一眼,转身往一边走几步,李明娥跟了过去。
她在麦穗面前站定,把兜里的纸包掏出来,摊在手心里。
纸包被攥得皱皱巴巴的,但还没拆开过。
“张婶给我的。”
她没多解释。
麦穗低头看了一眼那纸包,没接,也没问是什么。
她抬起眼,对上李明娥的目光,脸上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打开看过吗?”
“没有。”李明娥摇头,实话实说,“她说是矾粉,让我往酱缸里撒,给我二十块。”
二十块钱,搁在后世也就一杯奶茶钱,但在八三年,一个壮劳力在工地上干一个月也就三四十块钱。
张婶出手就是二十块,还许诺往后带着一块钱挣钱,这诱惑有多大?
麦穗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久到李明娥的手开始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