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大帐门口往外看了看,北边的天际线在晨光里泛着一层青灰的冷光,远处的哨卡上有巡逻兵士的身影缓缓移动着。
他把目光收回来,拍了拍儿子的肩:"今日把东西分下去,挑几个准头好的先用。下回大靖那边再派人来探路,让他们自己撞上来试试。"
十月初十,大靖朝的一支两百余人的骑兵队越过了边境线。
他们不像之前那些十几人的小股试探,这一次来得更密集――两百多骑从北面一片矮丘后面翻出来,马蹄踏过枯黄的草甸,扬起的尘土在午后的日光里卷成一条灰黄色的长带。
按照前几次的规律,这些骑兵过了界之后会在边境线附近转一圈然后退回去。但这一次他们越过了那道无形的线之后没有停,直直地朝着大乾边境一座小型哨卡的方向压了过去。
那座哨卡里驻着三十来人,看到远处腾起的烟尘之后立刻点燃了烽火。
狼烟在灰蓝色的天空里升起来,一道粗黑的烟柱在午后的风里斜斜地飘散。
哨卡驻兵们退回工事后面拉上了拒马,所有人都握紧了手里的兵器。
弩箭手在矮墙后面蹲好了位置,手里的单发弩已经上了弦――那是昨晚才发下来的新货,大部分人还没来得及试射过。
大靖骑兵的前锋冲到拒马前约六十步的时候,领头的骑兵开始放慢了速度。
这个距离是双方默认的"安全距离",大乾边军用的旧式弩在这个距离射出的箭矢力道衰减严重,很难穿透铁甲或皮盾。
他们显然早已摸清了这个规律,在这个距离停下来整队,用骑兵惯用的节奏在哨卡外面来回驱驰,制造压迫感。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今天哨卡后面那几排弩手手里的家伙已经不是旧货了。
哨卡守将是个三十出头的校尉,姓刘,早年跟着云铮打过几仗。
他看到那些骑兵在六十步外停下驱驰的时候,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压低声音对着两边的弩手说了一句:"拉弦,瞄准前胸,听到老子说放再放。"
“是,头儿!”几排弩手应声扣紧了扳机。
新弩的弦比旧款硬了一层,拉起来的时候能感觉到那股比以前更沉的回弹力。
大靖骑兵在拒马外来回走了两趟,没等到守军像往常那样鸣箭示警,便以为守军吓破了胆不敢露头。
领头的将领挥了一下手里的刀,示意再往前压二十步。
马蹄声重新密集起来,尘土扬得更高了。
就在他们的前锋越过四十步线的那一瞬,刘校尉低喝了一声:"放!"
几十支箭矢同时离弦,破空声比寻常弩箭更短促、更凌厉。
那些箭矢飞过四十步的距离几乎没有明显的弧度,笔直地扎进了前排骑兵的马甲和人甲之间的缝隙里。
大靖骑兵前冲的动作被这道突如其来的箭雨猛地截断了,先是前头的几匹马嘶鸣着扬起了前蹄,紧接着后排的骑兵被自家摔倒的马绊住了队形,整个冲锋的势头在短短几息间被打乱了。
刘校尉见状大喜,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第一轮射完之后他立刻让弩手退后装填,第二排顶上来继续射。
三排弩手交替射击,每一轮箭矢落点都比前一轮更密集。
大靖骑兵在短短数十息之间被射倒了七八骑,领头的将领终于意识到今天这哨卡的守军跟以往不一样了――他们的弩箭能在四十步开外精准命中,而且穿透力明显超出了旧款兵器的极限。
“撤――”
他当机立断,勒马掉头,带着剩余的人马仓促后撤。
退到六十步开外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哨卡,矮墙后面人影依旧沉默地蹲伏着,没有追出来,也没有再放箭。
但他们方才那一轮齐射的痕迹还留在地面上――几匹倒下的马和几个滚落在枯草间的身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拖出了几道长短不一的影子。
消息传回山海关大营的时候已是傍晚。
云铮站在大帐门口的暮色里听完了汇报,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对传信的斥候问了一句:"我方有伤亡吗?"
"回大将军,没有!哨卡守军无一人伤亡。"
云铮点了点头,让斥候去歇息了。
他转身走进大帐,云寄尘正站在沙盘旁边,手里捏着一支新弩的弩臂来回翻看。
父子俩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但云寄尘从父亲嘴角那一道极浅的弧度里知道――这一仗虽然不大,但打得很值。
铁匠营那边的灯当晚又亮到了后半夜,吴老七带着两个徒弟在炉火前把第二批料子开了箱,炉膛里的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棚壁上,随着火苗的跳动一明一灭。
远处哨卡方向的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入夜后的边关只剩下风声和营火噼啪的细响,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大靖朝的骑兵今晚大概会记住一件事――山海关前的弩箭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射程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