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的朝堂比入秋时冷了几度。
宣政殿里,晨风从殿门口灌进来,吹得文官们的袍角微微翻动。
凤玄澈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下面站着的文武百官,在左相沈渊身上停了一瞬。
沈渊告病假已久,今日破天荒地来上朝了,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官服,背比以前佝偻了些,但那股身居高位了几十年的气场还在。
凤玄澈让王德顺把云寄尘的边关求援信当庭念了一遍。
王德顺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念到"大靖朝兵力集结远超常规"那一句的时候,殿内安静了一瞬。
武将班列的几位将领互相交换了眼神,兵部尚书周重山微微向前跨了一步,像是准备开口。
但有人比他快了一步。
沈渊从文官班列里迈出半步,拱手行了一礼,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大殿:"陛下,臣以为此事尚需谨慎。边关每年秋季都有大靖骑兵例行巡边,今年或许是规模略大了一些,但未必就能断定是意图进攻。若贸然增援,粮草辎重的耗费尚且不说,万一只是虚惊一场,反倒让边关将士白白操劳一场。"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附和声。
礼部侍郎赵文清也站了出来:"臣附议左相之。山海关天险易守难攻,大靖朝若真要强攻也得掂量自己的分量。若只是因为几张斥候密报就大动干戈地调兵运粮,恐怕才是真的中了对手的疲兵之计。"
凤玄澈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目光从赵文清脸上移到沈渊脸上,又从沈渊脸上移到了武将班列那几个将领微微攥紧的拳头上面。
周重山终于站了出来。
他拱手行了一礼,声音比方才闷沉了些:"陛下,臣斗胆说一句――左相大人方才所'不过是例行巡边',但据臣所知,今年大靖在边境的驻军比去年同一时期多了将近三成。其粮草输送的频率也从原本的十日一次变成了六日一次。这些变化不是'规模略大'四个字能盖过去的。若依左相之意按兵不动,万一入冬之前对方真的动了手,山海关若兵力不足援军又远在数百里之外,后果不堪设想。"
沈渊侧过身来看了周重山一眼,语气平和中带着一丝不紧不慢的从容:"周大人说得也有道理。但老夫想问一句――若增援了、粮草运了、人到了,大靖那边却只是虚晃一枪、巡了一圈就回去了,这些运出去的粮草和人马该如何处置?再运回来?还是就地屯着等明年春天?这笔账总得先算清楚吧。"
他说"虚晃一枪"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微微加重了一些,像是在暗示什么。
朝堂上又安静了片刻。
几位中立的老臣捋着胡须交换了眼神,既没有附和沈渊也没有反驳周重山,但那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他们被沈渊那番"劳民伤财"的说法触动了。
大乾朝这几年国库不算宽裕,如果真如左相所只是虚惊一场,那确实会浪费一大笔银子和人力。
凤玄澈坐在上方看着这番你来我往的交锋,面上神色不变,但袖中的手指缓缓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以前没看透沈渊的把戏,总觉得他那些"为朝廷节省""不愿劳民伤财"的说辞是真心实意为大乾着想。
如今站在这个位置上看,每一句都透着另一层意思――他在拖延时间,他在给大靖那边创造机会,他在用假设把所有人拖入犹豫的泥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