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的秋天来得格外早。
风从草原那边灌过来,裹着砂砾和枯草梗,打在营帐的帆布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云寄尘站在大帐门口,手里捏着一封刚从京城送来的密信,信上的内容他已经看了三遍,那些字句在脑子里转了几个来回,沉甸甸地落在心里。
信中只写了两件事:其一,有一批"特殊材料"正通过沈记的商路分批运往边关,走的是药材和铁器混杂的货单,沿途各站都打了商盟的封条,不会引人注意。
其二,他在信的末尾看到了一行小字:"不妨试试把刀口的钢火再淬硬几分。"
云寄尘把信纸折好收进怀里,转身回了大帐。
他在案边坐下,从抽屉底层翻出一本发黄的册子――是他父亲云铮年轻时记的边关兵器改良手札,里面零零散散记着几笔当年做过的试验,什么"刀口加碳三厘""淬火用油代替水""铁料掺入少量砂金可使刃口更韧",都是一些当年试过但没来得及推广的土法子。
他把册子翻到"淬火用油"那一页看了很久。
以前边关的铁料来源主要是朝廷军需系统统一调配,能用的钢材都是固定规格,他想改也没条件。
但如果妹妹那边能送来一批不同纯度的铁料和添加材料,他就有机会在现有的兵器基础上做出一批改良品来。
云寄尘合上册子,叫来了李肆。
"你去跟沈记商路那边对接的人说一下,"他的声音压得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后天到的那批'药材',入库的时候单独放一个棚子。另外,把铁匠营的吴老七叫来,我有事找他。"
“是,将军。”李肆应声去了。
秋日的边关天色暗得早,营帐之间已经点起了一簇簇的营火,火光照着巡逻兵士的甲胄泛出暗沉的光。
云寄尘站在大帐门口望着远处灰蓝色的天际线,风吹得他肩头的披风猎猎作响。
那批货在三天后如期到了山海关。
押运的伙计穿着沈记商行的短褂,货单上写的是一批秋冬用的药材和两箱铁制农具。
但伙计卸货的时候单独把两只箱子搬到了一处,在云寄尘面前打开了一条缝。
云寄尘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只箱子,里面装的是几块不同色泽的金属锭,有的偏青有的偏灰,还有一块泛着淡淡的银光。
他不认识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但摸着表面的时候指尖传来一种跟寻常铁料不一样的沉坠感。
他让人把箱子搬进了铁匠营隔壁新搭的那间棚子里。
吴老七是个五十来岁的老铁匠,在边关打了二十年的刀剑,头发花白手指粗粝,看到那几块金属锭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伸手拿起那块偏青的锭子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光下看了看断面。
"将军,"吴老七把锭子放下,语气里压着一股兴奋,"这东西要是掺进刀刃里,淬出来的钢口怕是要比咱们现在用的硬上一截。不过得试――掺多少、几时掺、淬火的时候用冷油还是温水,都得慢慢试。"
“行,你尽管试。”云寄尘点头:"这批料子用完还有下一批,不急在一时。"
他在棚子里站了一会儿,看吴老七拿炭条在一块旧木板上画淬火的火候示意图,画到一半又擦掉重画,画了第三版才满意地搁下炭条。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铁匠营旁边的棚子每晚都亮着灯。
吴老七带着两个徒弟把那些金属锭一块一块地熔了、掺了、试了、又熔了。
前几次出来的刃口都不太理想,不是太脆就是太软,但到了第七次的时候,他打出来的一把刀在试斩时一刀劈断了三根并排的竹竿。
吴老七把那把刀捧到云寄尘面前的时候手上还带着炉灰和油渍,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亮得像点了灯:"将军,成了。按照这块料子的比例掺进去,刃口硬度比咱们现在用的刀高了两成,韧性也过得去。如果要大批量做,得再要来五倍的料。"
云寄尘接过那把刀在手里转了转,试了试手感,然后在案角那块旧铁皮上轻轻划了一道――铁皮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划痕,深度比寻常刀口多了一分不止。
他把刀放下,拍了拍吴老七的肩膀,什么也没多说,只说了一句:"料子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先带着人把手艺练熟了,等下一批料到了直接上手。"
吴老七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火气熏黄的牙,抱着那把他自己打出来的刀转身钻回了棚子里。
铁锤敲打的“叮叮当当”声响很快又从棚子里传了出来,一下一下的,沉闷又结实。
云寄尘站在棚子外面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大帐。
他坐下来提笔给云栖梧写了一封简短的回信,在信的最后加了一句:"料子合用,多加两成。若能持续供应,明年开春之前可以换装一批。"
写完之后他把信折好封了漆,交给信鸽线路的传信人。
棚子那边的锤声还在响着,一声接一声地融进了边关入夜的风声里。
树叶开始枯黄飘落的时候,边关的风变得又干又硬。
九月下旬起,山海关外的斥候开始陆续回报,大靖朝在边境一线集结的兵力比入秋时明显增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