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最后一线暮光也沉下去了,廊下的灯笼光晕在夜色里铺展开来,映着墙角初开的芍药,一深一浅地晃动着。
“行,我收下了。”
沈既白挥挥手,说完转身出了正殿,竹青色的身影在廊下的灯光里一晃,很快就消失在了院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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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旬的京城已经彻底入了春,街边的柳树绿得能滴出水来,朱雀大街两侧的商铺门口都摆出了新做的茶摊和花架子,满城都是暖融融的花草香气。
左相府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也终于发了满枝新叶,浓密的绿荫在午后的日光里铺了半个院子。
沈渊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三份厚厚的册子,每一份都写满了字迹工整的条目。
他花了整整半个月,动用了几乎所有能调动的府中幕僚和门客,从沈记商行最初在江南落脚开始查起,沿着商路的脉络一点一点地搜罗了沈既白这些年的资金来源、货物进出、交税记录,事无巨细全部过了一遍。
他翻完最后一页,放下册子,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沉默了很久。
“沈福,”他开口,嗓音比往常哑了一些,“你让人去核实过了?”
沈福垂手站在一旁,神情同样慎重:“回相爷,每一条都核过了。沈既白的布庄和钱庄在苏州、杭州、扬州三地都有完整的账目,官府的勘验印齐备。他交商税从不拖欠,也不虚报,每一笔都是按实数的。就连那些跟边关军需沾边的采购项目,也都有户部的核验章……”
沈渊睁开眼,目光落在那几本册子上,又移开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背对着沈福,许久没有说话。
沈福不敢打扰,站在原地等着。
他看到相爷的肩背比去年又薄了一些,站在那片绿荫前面像是一张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纸影。
“沈福,”沈渊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自语,“你见过一个商人,三年做到江南首富,生意铺遍大乾朝半壁江山,交税一分不少、账目一丝不乱,所有银子来路都清清楚楚地摆在明面上,找不出任何把柄的吗?”
沈福张了张嘴,想回答,发现自己也找不到合适的词。
他做左相府管家这么多年,见过的商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每一个或多或少都有几处灰色地带――要么跟地方官走得太近,要么在账目上做过手脚,要么私下里有些见不得光的生意。
像沈既白这样干干净净、明明白白的,他确实是头一回遇见。
沈渊转过身来,逆着光站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但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一个人干干净净到这种程度,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是真的本分到了极点,要么――”他顿了顿,“他有足够的底气不在乎那些灰色地带。”
沈福心里一凛:“相爷的意思是……?”
“他的底气,”沈渊走回书案前坐下,手指轻轻点了点那几本册子,“不在他的银子上,在他身后的人身上。银子来路清楚是因为他不需要靠做假账来遮遮掩掩,有人替他挡着官府那一路。交税积极是因为他根本不在意那点税钱,他真正在意的不是账面好看,而是‘留不下把柄’四个字。”
沈渊说到这里,忽然觉得自己手边那盏茶凉得太快了。他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下,目光穿过敞开的窗棂落在院子外面的某一处,像是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皇后给了他什么,让他能这么从容?”他低声问了一句,没有等沈福回答,“还是说,皇上也在这张网里?”
沈福站在旁边,第一次觉得自家相爷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少流露的东西――那种“摸不到底”的焦灼。
他伺候了沈渊三十年,见过他在朝堂上翻云覆雨,见过他布局数十年把政敌一个个扳倒。
但那是他手握着所有的牌,每一张都清清楚楚地摆在面前的时候。
如今他面对的是一个看不透的对手,一条理不清的线,即便查了半个月也还是云山雾罩,这让他比面对一桩清清楚楚的凶险更加难受。
“相爷,”沈福斟酌着开了口,“既然查不到明面上的把柄,那要不要从别的地方入手?比如他那个京城商盟里的其他人――陈万全的绸缎庄之前也查过问题,只是被商盟挡了回去。如果从底下的人撬开口子……”
“晚了,商盟已经成形了。”沈渊打断了他,语气平直得像一根绷紧的线,“现在再动底下的人,他们第一时间就会报给沈既白,他那些商户都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打一个就惊动一片。老夫之前做错了一步――不该用巡检打草惊蛇,应该先把他跟宫里那条线摸清了再动手。”
他说完这句话,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几本册子合拢收进书案抽屉里,扣上了锁。
“先放着吧。”他站起身往外走,“沈既白那边暂时不要再动手了。继续盯着,但不要让他察觉到有人查他。”
沈福躬身应了。
沈渊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春色。
院子里那棵老槐的新叶在风里沙沙地摇着,绿得鲜活又明亮。
他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书房,袍角带起一阵风。
沈福留在原地目送相爷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走过去把窗户关上,书房里安静了下来,只剩那几本被锁进抽屉的册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黑暗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