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件事,"沈渊走回书案前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前几日户部突然给京城的慈幼堂加了一倍拨银,你知道是谁的意思?"
沈福道:"据说是皇上……因为听说了沈既白资助慈幼堂的事,觉得朝廷不能落后于民间。"
沈渊听完这句,沉默了很久。
他放下茶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目光落在堪舆图上的那些蓝点上,又移向京城方向的红圈,最后停在堪舆图边缘,标记着山海关的那一小块区域上。
"皇上在抬举他。"沈渊终于开口了,语气平淡,但沈福听得出那平淡底下压着的东西,"皇上知道他在做慈幼堂的事,不但没有打压,反而借着这件事让户部加了拨银。这等于是在替沈既白撑腰,在告诉所有人――他做的这件事,朕认可。"
沈福的脸色微微变了:"相爷,那咱们之前拉拢沈既白的计划……?"
沈渊摆了摆手,闭上了眼睛。
书房里安静了许久,沈渊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比方才低了三分:"先停一停。不要继续派人接触他了,让底下的人也都收一收,别在他面前露太多底。如果他是皇后的人,那咱们之前那些拉拢他的动作,说不定已经变成了递到他手里的把柄。"
沈福应了,躬身退出去传话。
书房的门重新关上的时候,沈渊一个人在灯下坐了许久,看着堪舆图上那些红红蓝蓝的标记,忽然觉得自己这大半年来的布局有些地方像是踩在了棉花上――以为踩实了,脚一抬才发现底下是虚的。
窗外的夜色沉得像墨,连一丝风都没有。
而在京城另一头,沈既白的府邸里,刘安正把最新的消息送到书房。
沈既白展开纸条看了一眼――上面是沈渊那边传来的动向。
左相府停止了所有对沈记商行的接触,连原本商定好要见的中间人都放了鸽子。
沈既白看完,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笔洗里。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慢慢转着扇柄,嘴角的弧度淡而深。
"老狐狸警觉了。"他自自语道,"不过也不算坏事。"
他知道沈渊已经开始怀疑他了。
一个在朝堂上混了几十年的老狐狸,不可能一直没有察觉到他身上的异常。
只要怀疑的种子扎了根,就会长成参天大树,最后遮住他自己的眼睛。
沈既白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裹着冬天最后一阵寒气涌进来。
他望着左相府的方向,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方向此刻有一位正在失眠的老狐狸,对着堪舆图上的红蓝标记反复琢磨,怎么也想不通一个商人为什么能做到这一步。
"慢慢想吧,"沈既白低声道,"想了这一个还有下一个呢。"
他关上窗,转身回桌边坐下,提笔给云栖梧写了几个字的短笺――"鱼离饵退,警觉已生,下一步可收紧半圈。"
落笔之后他把纸条卷紧塞进竹管里,封好口,等明早让刘安送出去。
夜色更深了,京城各处的灯火陆陆续续地熄了。
左相府书房的灯却一直亮到了天际泛白,那盏孤零零的烛火在窗纸上映了一整夜,直到天边露出第一道晨光,才终于熄了下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