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相府的书房已经连着好几个晚上灯亮到三更了。
沈渊的"病"已经养了一个多月,虽然朝堂上的事他还隔着帘子遥控指挥,但有些东西隔着帘子看不真切,底下的人报上来的消息又总是各说各话,让他这个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了几十年的老狐狸第一次有了一种抓不住风向的感觉。
"沈福,"他放下手里的密报,揉了揉太阳穴,"沈既白那边,进展如何了?"
沈福垂手站在书案前,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开口:"回相爷,这位沈老板做事滴水不漏。咱们的人递了三次帖子,他每次都赴约,每次都聊得很好,但每次聊完都没有下文。生意上的事他说'可以考虑',人情上的事他说'来日方长',既不给承诺也不回绝,像是……"
"像是在吊着咱们。"沈渊替他把话说完了。
他的指尖缓缓叩了两下桌面,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巨大的堪舆图上――那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沈记商行在全国的网点,是沈福派人花了两个月才拼凑全的。
红色的圈点从江南一路铺到京城,几乎把大乾朝东南半壁的繁华城池都覆盖了。
更让沈渊在意的是,堪舆图上那些红点旁边,最近又多了一批蓝色的标注――沈记资助过的慈幼堂所在地。
从京城到江南,从临安到彭城,大大小小十几座城池都有沈记的蓝色标记,有些甚至比朝廷的拨银还早到了半个月。
沈渊盯着那些蓝点看了很久,忽然问了一句:"他做那些慈幼堂的事,花了多少银子?"
"各地加在一起,估计十万两往上。"沈福道,"关键是这件事已经传开了。如今京城茶馆里说书的都在讲沈既白如何乐善好施,南边几个州的文人也开始写文章夸他,民间的口碑比他花十万两打什么招牌都管用。"
沈渊沉默了。
十万两换一个"仁商"的名声,这笔买卖放在别人身上是亏的,但放在沈既白身上――一个手握全国商路、又在京城站稳了脚跟的巨贾――这个名声能给他带来的隐形好处,远不止十万两。
他想到自己当初派人接触沈既白时的盘算:一个商人,有钱但没靠山。
只要他许几个盐引、让几条商路、再卖点人情,这种人就该像钓鱼一样乖乖上钩了。
但沈既白的态度让他越来越没底――表面配合、内里悬着,既不接招也不拒接,像在等什么更重要的东西。
"沈福,"沈渊忽然换了一个角度,"你说,沈既白做这些慈幼堂的事,背后是不是有人的授意?"
沈福一愣:"相爷的意思是……?"
"他一介商贾,做善事做到人尽皆知,图什么?"沈渊站起身走到堪舆图前,手指点了点京城的位置,"如果只是图个好名声做买卖,那他做到京城慈幼堂就够了,何必花十几万两把手伸到江南各州去?这已经不是做给百姓看了,这是在造势,在让人记住'沈既白'三个字。这种手笔,"他转过身来看着沈福,"像是有人在后面指点他。"
沈福想了想,试探着问:"相爷觉得是谁?"
沈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书房里缓缓踱了两圈,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脑子在飞快地转动:沈既白进京以来,除了生意上的往来之外,接触得最多的高门权贵是谁?冬至宴上跟哪几家走得近?最近一段时间的动向跟哪些朝堂上的变化有过重合?
答案在某个节点上忽然清晰了起来。
"凤仪宫。"沈渊停下脚步,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他跟皇后接触最多。打着皇商的幌子三天两头进宫,名义上是汇报采购,实际上谁知道在谈什么?皇后是云铮的女儿,跟老夫势同水火,如果沈既白是皇后的人……"
他没有说完后半句,但沈福已经明白了。
如果沈既白从始至终就是皇后布下的一枚棋子,那么他那些"配合但不接招"的姿态、那些"来日方长"的推脱、那些大规模做善事攒民望的举动,全都有了合理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