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政殿里的空气几乎凝固了。
沈渊站在班列最前面,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但他脸上还强撑着一丝镇定。
他经营朝堂几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就算皇上当场拆穿了几处破绽,但只要他咬死不认,最后的结局未必就是输。
"陛下容禀,"沈渊的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像是被逼到绝路的困兽在做最后的挣扎,"老臣呈上的卷宗或许有不尽完善之处,但周德茂的供词、边关的异动、云家军中传出的风声,都是实实在在存在的。老臣只是据实呈报,并无构陷之意。"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承认伪造,也没有否认指控,只是把"据实呈报"四个字拿出来做挡箭牌。
凤玄澈没有接他的话,而是转头看向了云铮。
云铮从走进宣政殿到现在,一直站得笔直,始终不曾露出一丝慌乱。
此刻皇上看向他,他便朝凤玄澈躬身行了一礼,然后直起身来,从怀中取出一沓厚厚的纸张,双手呈上。
"陛下,臣这里也有一份东西,请陛下过目。"
王德顺快步上前接过,检验无危险,他一张一张地呈到御案上,凤玄澈低头看去,目光微微一凝。
这些纸上记录的是云家军过去半年内的军务调动日志、粮草核销账目、巡逻路线变更记录,每一份都有营中掌管文书的副将和监军签押,日期、地点、事由,一项一项清晰明了。
"臣斗胆请陛下比对两样东西。"云铮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沈相卷宗中所谓'云家军异动'的那些记录,臣这边都有对应的原始文书。两相对照,便可知真伪。"
凤玄澈把云铮的文书和沈渊的卷宗放在一起,稍加比对。
殿内鸦雀无声,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
片刻后,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沈渊身上。
"沈卿,你卷宗里说,云寄尘于今年六月在大营私自调动兵力五千,意图不轨。但云卿提供的文书显示,六月那次调动,是边关急报有流寇袭扰,云将军派兵剿匪,监军有记录,兵部有备案,剿匪后还缴获了一批流寇的兵械,这些都有据可查。"
沈渊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层。
"还有。"凤玄澈继续翻,"你指控云卿与敌军将领有密信往来,但云卿这边有军驿的往来记录,那段时间的军驿公文和私人信件全部登记在册,并无你信中提到的那几封密信的编号。"
沈渊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发抖,但他依然强撑着开口:"陛下,这些文书也未必可信……云家军中文书,自然是云家人说了算……"
"沈卿说得有道理。"凤玄澈忽然合上了卷宗,语气忽然变得出奇平和,"所以朕还准备了一个人。"
他看了王德顺一眼,王德顺应声朝殿外喊了一句:"宣――边关监军使李奉先进殿。"
殿门大开,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进来。
此人身形干瘦,面容严肃,一进门便朝凤玄澈跪下行了大礼,声音清亮:"臣边关监军使李奉先,参见陛下。"
沈渊看到这个人的时候,眼角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
李奉先是朝廷派到边关的独立监军,不隶属于任何一方,也不受军中将领节制,他的职责就是监督边关的军务和文书,每季一份密报直呈御前。
沈渊一直想收买此人,但此人油盐不进,无论给银子还是许官位都不肯松口,他只能作罢。
此刻李奉先出现在太极殿上,意味着什么,沈渊心里已经隐约有了不祥的预感。
"李卿,"凤玄澈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你如实告诉朕,云铮在边关是否有通敌之嫌?"
李奉先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声音笃定有力:"回陛下,臣在边关履职三年,从未发现云大将军和云将军有任何通敌迹象。军中调动均有正规文书,粮草核销账目清晰,每年冬夏的军备核查臣都亲自参与,无一疏漏。
反倒是近半年来,边关军中多次出现针对云大将军的谣,来源不明,流传甚广,臣曾密报过兵部,但未得到处置。"
最后一句话,像一把刀直直插进了沈渊的心口。
朝堂上再次炸开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