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祁连正准备弯腰帮她拿书包,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他直起身来看着她,过了两秒才开口:"是。"
宋知意的眉头拧了一下,像在想一个很难的问题。"那你为什么不当了?"
学校门口的人渐渐散了,三轮车和电动车的尾灯排着队往路口的方向挪过去。宋祁连站在那里,旁边花坛里的月季开着最后几朵花,花瓣边沿已经开始打卷了。他蹲下来,和女儿平视。
宋知意的眼睛跟他长得很像,瞳孔颜色偏淡,日光底下看是浅浅的褐色。她正看着他,等着他回答,两只手还抱着书包,书包的一角拖在地上。
宋祁连想了想。
"因为遇到了你妈妈。"
宋知意的脑袋歪了一下,像一只听到什么动静的麻雀。"遇到妈妈就不当医生了?"
"嗯。"
宋知意低下头,盯着自己鞋尖上一只画着笑脸的贴纸。那只笑脸的表情有点歪,一只眼睛画得比另一只大,她拿手指在贴纸上按了按,把它按平整了。
过了几秒,她又抬起头来。"那我以后要遇到一个让我不想写作业的人。"
宋祁连看着她。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她脑袋上的碎发镀成一层金色,她说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特别认真,像是在说一件正经事。
"你还小。"他说。
"我知道。"宋知意说,"我长大了再说。"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弯腰把书包拎起来背好了,然后把手伸给宋祁连。宋祁连接住她的手,站起来。她的手小小的,温热的,握在他掌心里,手指头还在不安分地抠他虎口的位置。
两个人沿着人行道往公交站走。路两边的梧桐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宋知意一边走一边跳着踩那些脆的叶子,踩到一片响一片,她不踩那些湿的。
走过一棵树的时候,她忽然又开口:"那妈妈以前是干什么的?"
"妈妈以前是护士。"
宋知意踩碎了一片最大的梧桐叶,啪的一声。"所以你们以前是一个医院的?"
"嗯。"
"那你不当医生了以后干什么了?"
宋祁连牵着她跨过一处积了水的路面。"后来做别的了。坐办公室。"
宋知意想了想,没再继续问。她开始数路边有几根电线杆,数到第七根的时候公交站到了。两个人站在那里等车,宋知意靠在他腿上,脑袋抵着他大腿外侧,手指头还在抠他裤子上的线头。
车来了。他们上去,找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宋知意把脸贴在车窗上往外看,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她拿手指在上面画了一道弧线。
宋祁连坐在她旁边,把她的书包放在自己膝盖上。书包侧面那格里塞着一张叠成方块的纸,他抽出来看了一眼,是语文课上画的画,画的是三个人手拉手站在一片草地上,太阳画在左上角,放射状的线条用了三种颜色的蜡笔。
他把纸折好塞回去了。
宋知意转过头来:"爸爸。"
"嗯。"
"那我以后遇到一个让我不想写作业的人,你会不高兴吗?"
宋祁连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更浅了,头发被车窗外的风吹得往一边倒,有一缕黏在嘴角上。他伸手把那缕头发拨开。
"不会。"他说。
"那你会高兴吗?"
宋祁连顿了一下。"到时候再说。"
宋知意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哼了一声,又把脸转回去贴着车窗。车开过一座桥,桥下的河水被夕阳照成一片橘红色,水面上漂着几片叶子,慢悠悠地往桥洞底下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