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十三这一生,是复杂的。他曾背叛过江砚,几乎酿成大祸;可他最终,又用自己的一条命,堵住了雁门关的缺口,救下了满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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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如何写他?是写他的背叛,还是写他的赎罪?
谢蘅去问了江砚。
江砚沉吟了很久,缓缓道:“都写。”
“他的过要写。他曾经的背叛是真的,不必替他遮掩。可他的赎也要写。他最后拿命去护人的那一笔,同样是真的,更不该被埋没。”
“一个人,不该因为一次跌倒,就永远被钉在耻辱柱上。也不该因为一时的功,就把他曾经的过,一笔勾销。”
“如实地写。让后人看到一个完整的罗十三――一个跌倒过、又重新站起来的人。这,才是对他最大的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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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蘅深以为然。
于是在那一部史册里,罗十三这个名字之下,既记着他的过,也记着他的赎。那寥寥数语,没有一味地褒,也没有一味地贬,只是平平静静地,还原了一个有血有肉、有错也有担当的真实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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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馆开门的日子,来的,不只有那些老臣宿儒。更多的,是寻常的百姓。
一个断了条胳膊的老兵,拄着拐,走了几百里路,来到史馆。他不为别的,只求史官,把他那一队在清水镇战死的弟兄的名字,都记下来。
那是三十七个名字。他一个一个报得极慢、极郑重,每报出一个,那浑浊的眼里,就滚下一行热泪。
“他们,都是好样的。”老兵哽咽着说,“他们没能等到今天。可我不想让他们,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没了。我想让后人知道,这太平底下,埋着他们的命。”
谢蘅亲自执笔,把那三十七个名字,一个不落地,都记进了史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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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她忽然红了眼眶。
她这才真正懂得,自己修的,究竟是一部什么样的史。
它不是帝王将相的家谱。它是这天下千千万万个,像那三十七个弟兄一样,用命垫起了太平、却连名字都险些被遗忘的寻常人的,一座长存的丰碑。
只要这一部史还在,他们,就永远,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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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复一日,那一部史册,渐渐地厚了起来。
它记着卫崇的恶,记着苏家的冤,记着罗十三的过与赎,也记着这一场大乱里,千千万万个有名的、无名的人,他们的挣扎、他们的牺牲、他们的不肯认命。
谢蘅知道,她修的这一部史,将来会一代一代传下去。后人翻开它,便能看见这乱世是怎么来的,这太平又是怎么一寸一寸、用血换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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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谢蘅抚着那厚厚的史册,轻声道。
“但愿后世的人,翻开这一部书,能记住这里头的每一个教训。能记住,这天下的太平,来得有多么不易。”
“也但愿,他们,再不必重蹈这乱世的覆辙了。”
那是谢蘅用她后半生的赤诚,为这天下留下的一面镜子。也是她为自己前半生的过错,画下的一个郑重的句点。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