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熟悉的、赤红的恨意,涌上心头。
她几乎就要,带着那股恨,一剑,把这乱兵,劈成两段。
可就在剑锋将至的刹那,她心念一动――
她想起江砚说的话。想起自己在篝火边立下的志。
她要护的,是砚坡这一千多号人。她的剑,是护人的,不是,用来泄恨的。
剑势,微微一偏。
她没有取那乱兵的性命,只一剑,削断了他的兵器,一脚,把他踹翻在地,喝道:“弃械!免死!”
―
“弃械!免死!”
这四个字,随着义勇们的呼喝,传遍了整个战场。
乱兵本就是被“平南王”裹挟、为口吃食才落草的乌合之众。头目一死,退路一断,又听得“免死”,哪还有半分斗志,纷纷,扔了刀,跪地求饶。
一场眼看要血流成河的恶仗,竟被苏挽,以最小的伤亡,收成了一场,干净利落的大胜。
砚坡这边,义勇也折了十几个弟兄,伤了几十个。血,到底还是流了。
可比起硬拼、比起被乱兵屠了坡,这个代价,已经小到,近乎奇迹。
―
打扫战场时,夕阳西下。
苏挽提着剑,立在那道被土石封死的隘口前,甲胄上,溅满了血。
江砚走到她身边。
“方才那一剑,”他轻声道,“你本可以杀了他。”
苏挽望着那些跪了一地、瑟瑟发抖的降卒,又望向坡上那些劫后余生、正欢呼着涌下来的流民,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爹当年守雁门,常跟我说一句话。”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他说,将者,提三尺剑,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让身后的人,不必死。”
“我流落江湖五年,一心想着杀人报仇,把我爹这句话,忘了。”
她转头,看向江砚,眼里那道曾被血海深仇烧得赤红的光,此刻,沉静而温暖。
“是你,让我,重新想起来了。”
“我不再是那个,只想着复仇的苏挽了。”她握紧手中的剑,望向北方那沉沉的夜色,“我是,砚坡的,苏将军。”
“我要用这把剑,护住这一方的人。也总有一天,用它,堂堂正正地,讨回我苏家、黑石坡,该得的公道。”
―
江砚望着她。
暮色里,那个曾经背伤累累、被仇恨压得几乎喘不过气的将门孤女,如今,一身戎装,立在自己亲手护下的坡前,眼神,亮得像星。
将门的血脉,那一身家学、那一柄剑,兜兜转转,终于,用在了它,本该用的地方――
不是复仇的利刃,是护民的,长城。
“苏将军。”江砚郑重地,唤了一声,唇角,扬起一丝笑。
远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砚坡的人,第一次,靠自己的刀、自己的墙、自己的血,守住了,自己的家。
只是,江砚望着那些降卒,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
这五六百乱兵,不过是这乱世里,最不起眼的一股浪花。
“平南王”背后,是天下大乱;而那真正的滔天巨浪――卫崇的百万大军,朔方的铁骑――还在天边,酝酿着,一场,能把砚坡这样的坡,成百上千个,一齐吞没的,风暴。
砚坡守住了第一仗。
可这仗,才,刚刚开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