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价还在,一分不少。可他那颗圆熟的心,像一层厚厚的堤,能替他,扛住那代价的一部分冲刷。
这,就是手札里说的,那一重境界――
笔走龙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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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以为,“笔走龙蛇”,是比“自成一体”更强、能造更逆天之物的一重楼。
到了此刻他才懂,“笔走龙蛇”求的,从来不是“强”。
求的是“心”。
是把那颗心,练到能驭得住磅礴笔意的地步;是懂得“少造、藏锋、借力”,把每一笔,都用在最该用的地方,不再靠蛮劲去够那够不着的东西。
在清水镇,他强越这一境,只“触”了一下,就险些丧命;在死谷,他为护老弱,拼着一条命,才勉强踏进去一步,结果落得一夜白头、废笔垂死。
那时他是用命,去“抢”这一境。
而如今,他不抢了。他把心立住、把志立明,这一境,反倒,自自然然,向他,敞开了。
血与悟,一样都没少付。可这一回换来的境界,稳稳地,长在了他的骨血里,再也,抢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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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宋衡看着那架水车,又看看安然无恙的江砚,声音都变了,“您这……您这是……”
“我没事。”江砚笑了笑,把秃笔,重新揣好。
他望着坡顶那架转动的水车,望着水流进荒地时,那些流民脸上的、久违的笑。
心里,一片澄明的安宁。
从前他造物,造的是刀、是招、是退敌的机关,每一样,都伴着血、伴着杀、伴着更浓的墨痕。
而今天这一笔,造的是一架水车。它不伤人,不杀敌,只是,把水,送上了坡,让一千多张嘴,能种上地,能活下去。
这一笔的重量,与从前任何一笔,都不同。
它轻。却,稳得,撼不动。
“这才是,这支笔,该有的样子。”江砚在心里,轻声,对那位写下手札的前代执笔者,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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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之后,坡地上,一天一个样。
江砚以那脱胎换骨的笔意,接连造了曲辕犁、翻车、几架春碓。老吴的机关坊虽烧在了清水镇,可老吴的人还在,跟着江砚,把这些器物,一件一件,仿造、铺开。
荒坡,一寸一寸,变成了能下种的田。
流民们看江砚的眼神,也悄悄变了。
从前在明州、在清水镇,人们提起“鬼画师”,眼里多少带着点怕――怕那能一笔造出刀兵、撼动天地的邪门本事。
可在砚坡,他们见着的,是一个给他们造水车、造犁、把河水送上坡的白头先生。孩子们不怕他,反倒爱围着他,眼巴巴地看那支秃笔,又要变出什么稀奇的物件来。
同一支笔,落在护人的事上,连它招来的目光,都不一样了。
而江砚,牢牢守着“少造、藏锋”四个字――凡人力能成的,绝不动笔;非动笔不可的,也只造那济民的、不伤人的东西。
他知道,笔走龙蛇初成,只是又上了一重楼。
楼外的天,还黑着。卫崇在张网,墨渊在养伤,朔方的铁骑,正一步一步,往南边压。
可他站在这重新转起来的水车下,望着渐渐归心的人们,第一次,觉得脚下,有了根。
风暴要来。
可这一回,他不再是那个只能在风暴里,被吹得四处流亡的浮萍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