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练场设在镇东的一片晒谷场上。
苏挽练兵,练得极狠。
每日天不亮,那百十号庄稼汉、流民、逃兵,便被她的哨子赶起来,扎马步、跑山路、练队列。有偷懒的、叫苦的,她也不打骂,只让他多跑两圈――可那双将门出身的眼睛往你身上一扫,便没人敢再松懈半分。
“你们以为,我练你们,是为了让你们去跟人拼命?”一日操练后,苏挽立在场中,对那群累得东倒西歪的汉子道,“错了。”
“我练你们,是为了让你们,能活着回家。”
“战场上,懂规矩、听号令、肯互相照应的,才活得下来。逞匹夫之勇、各顾各的,第一个死。”她目光扫过众人,“我要你们记住――你们不是一个人在打仗。你身后是你的婆娘、你的娃、你分到的那二亩田。你护住身边的弟兄,弟兄才护得住你。”
那群汉子,听得渐渐挺直了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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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里,那个独臂的赵铁山,望着场中指挥若定的苏挽,眼神越来越不对。
待操练散了,他独自留下,走到苏挽面前,迟疑了许久,才哑声开口。
“苏教头,老朽斗胆问一句……”他盯着她的脸,声音抖了,“您这套练兵的法子――‘护住身边弟兄,弟兄才护得住你’……是跟谁学的?”
苏挽一怔。
“这话……”赵铁山老泪忽然涌了上来,“老朽二十年前,在雁门关下,听一个人说过。一字不差。”
苏挽的心,猛地一跳。
“您说的那个人,”她声音也颤了,“是谁?”
“定北将军,苏靖。”赵铁山一字一句,那张刀疤脸上,老泪纵横,“老朽是苏将军麾下的一个老卒。当年若不是将军那套‘护住弟兄’的练法,老朽这条命,早烂在雁门关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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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练场上,暮色四合。
苏挽怔怔地望着这个独臂的老卒,喉头哽得说不出话。
她从未对人提起过,自己练兵的法子,全是幼时趴在父亲膝头、听他一句一句讲出来的。那是她记忆里,父亲留给她的、最暖的东西。
而此刻,在这汝水边的晒谷场上,一个素不相识的独臂老卒,竟一眼认出了那套法子的来路。
“老人家,”苏挽的声音抖得厉害,“我……我是苏靖的女儿。苏挽。”
赵铁山如遭雷击,呆呆地立了半晌,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小……小姐……”他老泪滂沱,以头抢地,“您还活着……苍天有眼,苏家……苏家竟还留了一条根!”
“当年京中传来噩耗,说苏家满门抄斩,老朽……老朽这些旧部,恨不能以死相随,却又人微轻,连替将军喊一声冤的本事都没有……”他捶着胸口,泣不成声,“老朽愧对将军啊!”
苏挽蹲下身,一把扶住这个为她父亲、也为这世道哭得肝肠寸断的老人,自己的眼泪,也再忍不住,砸了下来。
五年了。
她查冤查了五年,孤身一人,把所有的痛、所有的恨,都死死压在心底。她以为,这世上,早没有人记得苏家,记得她那含冤而死的父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