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钧一发,昏迷中的江砚,竟像有所感应,猛地睁开了眼。
他什么都做不了了。神魂枯竭,连秃笔都握不稳。
可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咬破指尖,在那家丁背上、自己伸手能够到的一块木板上,胡乱抹了一笔――
那是一道最简单的“滑”。油滑墨光。他在清水镇造了千百遍、几乎不费神魂的旧物。
石牧那道血色拓痕擦着木板,脚下却莫名一滑,那一击,堪堪偏了半寸,钉进了船舷,没能要了江砚的命。
就这半寸。
家丁趁势,把江砚抢上了乌篷船。
―
“上船了!开船!”云栀嘶声大喊。
罗十三和苏挽且战且退,最后几步,几乎是滚上船的。
竹篙一点,乌篷船借着水势,猛地窜进暗渠深处。石牧和胡掌柜带人追到渠口,望着那叶在晨雾中迅速远去的小船,却被云栀沿途泼下的火油、滚木堵着,一时追不上――等他们清开障碍,小船早已汇入汝水主流,顺流而下,没了踪影。
舱里。
罗十三靠着船板,大口喘气,半边身子都是血。苏挽的手臂彻底废了,被云栀草草吊起。两个家丁,永远地留在了那道隘口。
江砚躺在舱底,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罗十三靠着船板,望着舱顶,忽然闷闷地开口:“那俩兄弟……还没成亲呢。”
他说的是死在隘口的两个家丁。云栀别过脸,没接话,眼圈却红了。她记得那两个后生的名字,记得他们的家在哪条巷子、家里还有谁――这是她云记的规矩,也是她做东家的本分。
“回头,”她声音哑哑的,“抚恤,加三倍。葬,要风光地葬。”
没有人欢呼。
这一场,他们护住了人,护住了证据,逃出了那张几乎要将他们绞死的网。
可这“胜”,胜得满身是血,胜得有人再也回不来,胜得他们的主心骨,躺在舱底奄奄一息。
“……这就是名动的滋味。”云栀望着舱外渐远的明州城,喃喃道,眼里没有半分赢了的痛快,只有一片沉甸甸的疲惫,“原来,藏得越深、护得越好,招来的豺狼,真的越多。”
苏挽用那只还能动的手,紧紧攥着胸前那只染了血的木匣,又看了看舱底枯槁的江砚,一字一句,像是在对所有人,也像是在对自己发誓――
“这卷东西,”她声音沙哑,“拼了命,也得送到裴中丞手里。”
“不然,这一路流的血,”她闭了闭眼,“就全白流了。”
小船载着一船的伤、一船的血、和一卷泣血的铁证,在汝水的晨雾里,孤独地,向南漂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