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生师傅,你如今名动明州,看似风光。可你比谁都清楚――你是一块人人想咬的肥肉。卫氏、豪商、邪派……盯着你的豺狼数不胜数。你孤身一人,护得住几时?”
“可你若肯归附卫家――”谢蘅道,“卫家根基深厚,权倾朝野。有卫家庇护,这天下再没人敢动你分毫。”
“你那支笔,”她意味深长,“也能有真正施展的地方。”
这是招揽,也是试探。
江砚迎着谢蘅的目光,看了许久。他没急着答,反倒拈起棋盘上一枚白子,在指间慢慢转着。
―
“谢先生,”江砚缓缓开口,“我若归附卫家,卫家会拿我这支笔,去做什么?”
谢蘅一顿。
“去造卫家想要的东西。”她道。
“卫家想要什么?”江砚追问,一字一句,“权?利?还是――”
那枚白子,在他指间停住了。他盯着谢蘅。
“一座靠构陷忠良、伪造罪证、吞噬精血堆起来的江山?”
谢蘅的瞳孔骤然收缩。
江砚这一句,像一把刀,捅破了她心里那层一直不敢深想的窗户纸。
构陷忠良。伪造罪证。
她想起今日百工会上,石牧那件吞噬精血、冰冷僵硬的“摹刻”古玉;想起江砚那朵干净、鲜活的红梅。她还想起卫家这些年那些见不得光的事――那些她从小听着、却从不敢追问的事。
“你……”谢蘅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一丝不稳。
―
江砚把那枚白子轻轻搁回棋盘。
“谢先生,”他没有得理不饶人。他看着这个清冷锐利、却在这一刻露出动摇的女子,缓缓道,“我看得出,你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心里都有一杆秤。”
“卫家的摹刻,吞噬精血造死物;卫家的手段,构陷忠良谋兵权。而我这支笔,造的是活物,护的是生民。”
“这两条路,哪一条是正,哪一条是邪――你自己,掂量得出来。”
谢蘅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望着江砚,那双清冷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伸手扶了一下窗棂,指尖却在那冰凉的木头上,微微地抖。
良久,她转身,没入夜色。
临走,只留下一句飘忽的话。
“砚生师傅,你的话,谢某记下了。”
“可有些事,”她的声音里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听得出的苦涩,“不是对与错那么简单。”
“我,是卫家的人。”
夜色吞没了她的背影。
―
江砚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沉默良久。
他知道,他在谢蘅心里种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那颗种子会不会发芽,他不知道。
他重新坐回棋枰前,却半晌没落下一子。
窗外,明州的灯火烈得烫眼。江砚看着那满城繁华,没来由地打了个寒噤。
火烧得越旺,底下的柴,烧得越急。
他这把火,已经烧起来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