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明州的路上,江砚听见了自己的故事。
那是在一处路边的茶棚。
他和罗十三进去歇脚喝茶。茶棚里,一个说书人正唾沫横飞,给一群听得入神的脚夫、行商,说着一段江湖奇谭。
“……要说这汝水边上,清水镇,出了一位神人!”
“人称――鬼画师!”
江砚握茶碗的手,顿住了。
茶水的热气,扑在脸上。他眼睛盯着碗里那一圈茶沫,耳朵却支棱了起来。
罗十三正啃着块干粮,听见“清水镇”三个字,下巴也停了。他偏过头,悄悄朝江砚使了个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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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鬼画师,”说书人醒木一拍,眉飞色舞,“一支笔通鬼神!画山是山,画水是水,画物成真!”
“当年水龙帮何等凶横!鬼画师大笔一挥,凭空造出千军万马,杀得那水龙帮片甲不留!”
“后来中州大疫,十室九空!鬼画师一笔画出仙药,起死回生,救活了整整一镇人!”
“再后来汝水决堤,滔天大水!鬼画师一笔画出擎天大坝,镇住了那滔滔洪水!”
“前些日子,更有个法力高强的妖道夜闯清水镇!鬼画师一笔画出天兵天将,杀得那妖道抱头鼠窜!”
靠门坐的一个老脚夫,听得茶都忘了喝,手里那只粗碗半悬在嘴边。他对面一个货郎,把扁担往腿上一拍,啧啧称奇。
“神了!真神了!”老脚夫咽了口唾沫,“这鬼画师,莫不是神仙下凡?”
“嗨,要我说,”一个走南闯北的行商撇撇嘴,自以为见多识广,“什么神仙下凡,都是以讹传讹。”
“不过这鬼画师有真本事,是假不了的。”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我有个在汝阳贩货的相识,亲眼见过――那清水镇大疫的时候,别处死得尸横遍野,独它几乎没死人。”
“你说,没点通天的本事,办得到?”
“那可不!”旁边一个脚夫接话,“我还听说,前阵子有个中州的大豪商,捧着一箱子金子去求他造宝贝,人家看都不看一眼,直接给轰出来了!”
“嚯!这么硬气?”
“那是!人家是有真本事的人!”
茶棚里七嘴八舌,越说越热闹。
那些关于“鬼画师”的传闻,真真假假,就在这一处处茶棚、一张张嘴里,被反复咀嚼、添油加醋,再传向更远的四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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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砚听着这越传越离谱的“故事”,后背沁出了冷汗。
他低着头,把茶碗端到嘴边,遮住半张脸。
罗十三在一旁憋着笑,凑过来低声道:“弟,听见没?你成神仙了。”
江砚没笑。他的心沉得厉害。
这些被无限夸大的传闻――什么千军万马、擎天大坝、天兵天将――固然荒诞不经。可它们最里头那点东西,那个最要命的真相――“清水镇有个少年,能一笔成真”――已经随着这一个个绘声绘色的故事,传遍了整个中州。
藏锋。他藏了一年多。
可这一年多,他扳水龙帮,退汝水蛟,活大疫,守洪灾,斗邪徒――他做的每一件“该做”的事,到头来都成了这“鬼画师”传说里的一块砖。他亲手把自己从一个无名少年,砌成了一座立在众目睽睽之下的奇货。
他想起手札里那个“夺天”――“恃笔之能,妄造逆天之物……墨痕滔天,引天下异术之徒围猎。终,众恶合谋,夺其笔、断其手、吞其魂而亡。”
“引天下异术之徒围猎。”
江砚的指尖微微发凉。茶碗里的水,还烫着,他的手心,却泛起一层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