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龙在精工电子厂干了整整一个月,日子过得像被放在砂纸上反复摩擦,每一天都是一种钝刀割肉式的煎熬。
说累吧,倒也不算顶累。
流水线上的活虽然繁重,但比他在永丰服装厂搬货轻松多了,至少不用扛着一百斤的编织袋上上下下。
真正让他受不了的是这里的管理方式,那种把工人当牲口使唤的态度,比永丰服装厂的赵主管差了十万八千里。
赵主管虽然话不多,但至少讲道理,该给的休息时间会给,该发的工资会发。
而这家精工电子厂的拉长和主管,简直是把“压榨”两个字刻在脑门上的。
早上七点半打卡,中午只有四十分钟吃饭时间,吃完饭就得立刻回到工位上。
下午六点下班,但几乎每天都要加班到九点,加班费少得可怜,算下来时薪还不如白天正常上班的单价。
而且这里没有任何人性化的管理,上厕所要跟拉长报备,超过五分钟就算旷工扣钱。
喝水不能离开工位,必须让流水线上的人帮忙递水杯。
生病了请假要看脸色,拉长心情不好就批“不行,忍着”。
陈龙见过好几次有人实在撑不住了,蹲在车间外面吐了一地的。
他见过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姐,手指被机器夹伤了,流了一手的血,拉长连看都不看一眼,只说了一句“去医务室包一下,包完了赶紧回来,别耽误产能”。
他见过一个比他还年轻的小伙子,连续加了七天班之后在工位上睡着了,被拉长一脚踹醒,骂了整整十分钟。
最让陈龙心里堵得慌的,是工人们那种麻木的眼神。
那些人不是不想反抗,而是已经被磨去了所有的脾气。
有人小声抱怨一句“太累了”,旁边的人就赶紧压着声音说“别说了,被听到了又要扣钱”。
“扣钱”这两个字像一把无形的锁,把所有工人的嘴巴都锁得严严实实。
陈龙学会了少说话多干活。
他也学会了把自己的情绪压到最底层,像把一块石头沉进水底,表面上波澜不惊。
但他心里明白,这个地方他待不久。
一个月是极限,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也会变成那些麻木的人之一。
一天傍晚快下班的时候,陈龙正低着头焊一块电路板,腰间的传呼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手一抖,焊枪差点戳偏了。
趁着拉长没注意,他悄悄把传呼机掏出来,按亮屏幕,一行字出现在绿色的液晶显示屏上:陈龙,你现在在哪里打工?――佳怡。
陈龙看着那行字,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像是被人往冰冷的胸腔里塞进了一团棉花。
他先把传呼机塞回去,继续把手上的活干完,然后趁工位交接的间隙,跟旁边的工友说了一声“我去上个厕所”,就快步出了车间。
他穿过厂区的小院,从那扇生锈的铁门走出去,走了大概两百米,找到一个路边的公用电话亭。
他往投币口塞了一枚一块钱的硬币,然后拿起话筒,拨了永丰服装厂人事部的座机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