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那曹定疆,绝不是甘心认输的主。
陆怀瑾的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变色的脸,最后落在郭嘉身上:“郭嘉,你看。”
郭嘉上前一步,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带着谋士特有的冷静剖析:“曹定疆此人,枭雄心性,宁折不弯。定鼎原惨败,尽丧国本,他若只身逃回雍州,也是威信扫地,迟早被麾下军阀或觊觎者吞噬。他带万余虎豹骑残部西逃,非为苟全,是为……火种。”
他顿了顿,手指虚空划动,仿佛在勾勒地图:“其逃窜方向,必不愿与我追击主力纠缠,也需避开可能已生异心的其他诸侯地盘。最可能的选择,是绕过伏牛山主峰,取道这片区域——”他指尖停在半空,指向殿侧那副几乎占满整面墙的巨型疆域图上,一处山川交错、人烟稀少的狭长地带,“华容道。”
华容道。
许多人听到这个名字,眉头都是一跳。
那地方,根本算不上正经道路,只是一条夹在伏牛山余脉和巨大沼泽湿地之间的蜿蜒小径,地势低洼,雨季泥泞难行,旱季也是密林沼泽遍布,大军根本展不开,堪称绝地。
但对轻骑逃亡而,却是隐匿行迹、避开大路追踪的险招。
陆怀瑾起身。
他这一动,整个大殿仿佛都跟着一静。
高大的身影在殿内辉煌的灯火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步履沉稳,一步一步,走下丹陛,走到那副巨大的地图前。
手指抬起,精准地点在“华容道”那三个字上,指腹沿着那条扭曲的线路缓缓摩挲。
“此处,”他开口,声音冷冽,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残忍的笃定,“地势险恶,大军难行。然对疲敝残军而,亦是枷锁。前路泥沼,后有追兵,两翼是绝壁密林……正是围猎孤狼的绝佳之地。”
他霍然转身,面向满殿屏息的文武,目光如电,扫过几名核心将领的脸。
“赵云。”
“末将在!”一身银甲的赵云踏步出列,抱拳,身姿挺拔如松。
“点轻骑八千,即刻出发,沿伏牛山北麓官道急追。”陆怀瑾的命令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迂回,“不求围歼,只求咬住,驱赶。务必令曹定疆残部无暇喘息,无暇收拢散兵,只能走,只能逃,只能……一头扎进华容道。”
“末将领命!”赵云眼中精光一闪,已然明了——追击是假,驱赶是真,把猎物往死路上逼是真。
“张翼德,典韦。”
“末将在!”两声暴喝几乎同时响起,一个声若巨雷,一个沉如闷鼓。
“各率本部精兵两万,”陆怀瑾的手指在地图上华容道的南北两端重重一点,“绕行至此处,此处。封锁华容道东西两端出口,扎紧口袋。未得本王号令,一人一马,也不许给我放出来。”
“得令!”张飞和典韦眼中凶光毕露,仿佛已经看到瓮中捉鳖的场景。
郭嘉此时上前半步,补充道:“汉王,华容道内中段,有一处连绵十余里的烂泥塘,最是难行。人马困乏至此,必是强弩之末。若能提前埋伏一支劲旅于彼处,待其深入泥泞,进退不得之时,骤然截杀,可收全功。”
陆怀瑾略一沉吟,脑中迅速掠过麾下将领的特长。
能守,能在不利地形下保持阵型与耐心,更擅长以精准犀利的打击,于混乱中取敌上将首级的……
“黄忠。”
“臣在。”一直静立如磐石的黄忠应声出列,他年岁最长,但腰背挺直,眼神锐利如鹰。
“你率本部弓弩营并刀盾手一万,先行潜入华容道中段泥泞处。择地设伏,偃旗息鼓,以逸待劳。”陆怀瑾看着他,“曹定疆虎豹骑虽残,犹是饿狼。此战,要你这支箭,在最关键时,射穿狼心。”
“老臣,必不辱命。”黄忠声音平稳,却透着千锤百炼的自信。
一道道命令发出,清晰、冷酷、环环相扣。
大殿内的冰冷气氛,渐渐被一种肃杀的、紧绷的、刀剑即将出鞘的锐气所取代。
恐慌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屏息的等待。
将领们各自领命,迅速离去,脚步声急促消失在殿外。
宴席早已无形散去,宫人们悄无声息地收拾着残局。
陆怀瑾重新走回御案后,却没有坐下。
他目光再次落在地图华容道的位置,看了许久。
然后,他转头,对侍立一旁的郭嘉道:“丞相。”
郭嘉立刻躬身:“臣在。”
“传令,调中军精锐三万,步骑各半,一个时辰后,于宫外集结待命。”陆怀瑾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让郭嘉心头一震,猛地抬头。
“汉王,您要……”
陆怀瑾拿起案上那柄象征他身份的赤金吞龙剑,手指缓缓抚过冰凉的剑鞘纹路。
他抬起眼,看向殿外渐亮的天色,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里却没有半分笑意,只有冰冷的铁与血的味道。
“你留守长安,总揽后方,协调诸军,确保粮草辎重,尤其是华容道前线所需。”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郭嘉脸上,“本王,要亲赴华容道。”
郭嘉张了张嘴,想说主帅不可轻离,想说长安初定需王镇之,但对上陆怀瑾那双眼睛——那里是一片绝对冷静的深海,海底却蛰伏着择人而噬的巨兽。
他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最终化为一声沉沉的叹息,和更深的躬身。
“臣,遵命。”
陆怀瑾不再多,拂袖转身,玄色王袍的衣摆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大步向殿外走去。
他的声音远远传来,清晰、平稳,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兴味,仿佛不是去指挥一场围猎,而是去赴一场期待已久的盛会:
“本王,要去亲眼看看。”
“看看这位大雍皇帝,”他脚步未停,身影消失在殿门透入的、愈发刺目的晨光里,“最后的骨头,究竟还有多硬。”
殿内,只剩下郭嘉一人,和满地未散的肃杀寒意。
他缓缓直起身,望向殿外那片被朝阳染得血红的天空,低声自语,如同叹息:
“猎场已开……孤狼,安能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