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刀锋始终不敢往要害招呼,每一次格挡都留了三分力,生怕伤了林冲。
可林冲却毫不顾忌,枪枪都是死手。
山坡上,陆怀瑾看着这一幕,脸色铁青。
“王爷,”典韦低声道,“赵将军心软了,再这样下去——”
话音未落,营外又是一声轰鸣。
陆怀瑾猛地转头,看向白骨洞方向。
只见正面战场的汉军阵型突然大乱,一队黑甲骑兵从山林中杀出,为首一人黄袍染血,面容狰狞——
曹定疆。
大雍皇帝没有死在白骨洞里,他带着席烈阳和数千残兵,趁汉军中军大乱之际,从正面缺口杀了出来。
“该死!”典韦低吼。
正面汉军本就因中军惊变而士气动摇,此刻腹背受敌,顿时溃不成军。
曹定疆的残兵如疯狗般撕咬,硬生生在包围圈上撕开一道血口。
山坡下,林冲瞥见了这一幕。
他的眼睛亮了。
那是一种病态的、扭曲的、近乎疯狂的光芒。
“金满仓!
铁承柱!“林冲猛地勒住战马,长枪一收,声嘶力竭地吼道,”随我接应曹公!“
“喏!”
两员悍将应声而出,率领一部精兵,调转方向,朝着曹定疆突围的方向冲去。
赵云愣住了。
他看着林冲的背影,看着那杆“林”字大旗在混乱中渐行渐远,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茫然,再到痛苦。
“林……林冲?”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你投了曹定疆?”
没有人回答他。
林冲已经冲进了乱军之中,与曹定疆的残兵迅速合流。
两人合兵一处,朝着北面山林狂奔而去,身后留下遍地尸首和冲天火光。
“追!给我追!”赵云如梦初醒,提刀就要冲。
“赵将军!”亲兵死死拉住他,“不可!
叛军已合,咱们追上去也是送死!“
赵云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
他看着林冲消失的方向,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山坡上,陆怀瑾收回目光。
“王爷,”典韦低声道,“咱们……”
“下去。”陆怀瑾翻身上马,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回中军。”
百余骑亲卫簇拥着他,沿着山坡疾驰而下。
营门前,尸横遍野。
血,顺着土地的沟壑流淌,汇成一道道暗红色的溪流。
陆怀瑾勒住缰绳,目光扫过满地狼藉。
有汉军士卒的尸体,有叛军的尸体,有些尸体的脸他还认得——昨夜巡营时,还冲他笑过的老兵,此刻瞪着空洞的眼睛,躺在血泊里,手里还攥着半截断刀。
“相国!”
几名浑身浴血的校尉踉跄着跑来,扑通跪倒在马前,声音带着哭腔:“末将无能!
未能拦住林冲那叛贼!“
陆怀瑾没有说话。
他翻身下马,一步步走向帅帐。
帅帐门前,两具虎卫的尸体倒在血泊中,身上插满了箭矢。
他们至死都保持着跪姿,面朝帅帐方向,像是在守护什么。
陆怀瑾蹲下身,伸手合上其中一人的眼睛。
那眼睛已经涣散,却还残留着最后一丝不甘。
“相国……”那校尉哽咽道,“他们……他们是替您挡的箭……林冲叛军冲进来时,帅帐无人坐镇,他们就……就用自己的身子……护住大旗”
他站起来,扶住帅帐的辕门。
辕门上,那面“陆”字大旗还挂着,只是被箭矢射成了筛子,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陆怀瑾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指节,捏得发白。
夜幕彻底降临。
汉军大营火光处处,伤兵的**声在夜风中此起彼伏。
溃散的士卒被重新集结,叛军留下的营帐被点燃,映得半边天通红。
陆怀瑾站在帅帐前,看着眼前的一切,脸色苍白如纸。
“王爷,”典韦低声道,“清点出来了……林冲带走五千精锐,加上他沿途裹挟的,怕是有六七千人。
咱们这边……死伤两千余人,重伤八百……“
他只是看着营门外,那条通往北面山林的血路。
夜风呼啸而过,带来山林深处的血腥味。
脚步声响起。
赵云拄着枪,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他的银甲上满是血污,左臂缠着绷带,脸色灰败得像死人。
他在陆怀瑾面前站定,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
“相国……末将,未能拦住他。”
陆怀瑾缓缓转过头,看着赵云。
火光映照下,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陆怀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伸出手,按在赵云肩上,用力捏了捏。
那一捏,重若千钧。
赵云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夜风卷过营盘,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远处,山林深处,隐约传来马蹄声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