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余烬照疮痍,铁腕定军心
陆怀瑾就那么站着,直到那声音彻底消散在风里。
天边泛起鱼肚白,惨淡的光透过来,照亮了营盘。
一夜喧嚣后的死寂,比昨夜的喊杀更让人心头发沉。
空气里混杂着焦糊味、血腥味,还有凌晨特有的、冷飕飕的湿气。
地上暗红色的血迹凝成了黑褐色的泥泞,踩上去粘脚。
断裂的兵刃、破碎的盾牌、被踩烂的营旗,东一件西一件,像被巨兽啃食过的残骨。
几个还能动弹的士卒,拖着伤腿,默默收拾着同袍的遗体。
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偶尔压抑不住的、短促的抽气声。
陆怀瑾收回目光,看向帅帐。
帐门大开,里面一片狼藉,舆图撕裂,文书散落一地。
昨夜那两名虎卫的尸体已被挪走,只留下辕门前两滩洗不净的深色印子。
“相国。”赵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嘶哑得厉害,“营中……大致稳住了。溃兵收拢了七成,伤员正在救治。”
陆怀瑾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翼德将军已带人出营追踪去了,顺着血迹和马蹄印,往北面黑松林方向。”赵云顿了顿,声音更低,“林冲……他们走得很急,沿途丢了不少东西。”
“死了多少人?”陆怀瑾问。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赵云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吐出数字:“清点出来了。阵亡、失踪,加一块儿,四千一百余。重伤难愈的,怕是还得再添几百。中军直属的几个营,建制打散了,粮草辎重被烧了三成,特别是甲仗库,毁损最重。”
四千多。
陆怀瑾闭了闭眼。
一夜之间,自己亲手练出来的精锐,折了将近一成。
更别说逃走的林冲那五千多,那是实打实的老底子兵。
他睁开眼,转身。
帅帐前的空地上,已经黑压压跪了一片。
剩下的将领,无论带伤与否,甲胄是否齐整,都垂着头,跪在冰冷的土地上。
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
陆怀瑾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张翼德那张黑脸憋得紫红,拳头攥得死紧;郭嘉脸色苍白,眼窝深陷,手里捏着一叠文书,指节泛青;还有好几个校尉、都尉,身上裹着带血的绷带,脸上是劫后余生的茫然和压抑的悲愤。
他走到空地中央,脚下是焦黑的草皮和泼洒的马粪。
“都起来。”他说。
没人动。
“起来!”陆怀瑾提高声音,那声音不大,却像鞭子一样抽在每个人心上,“跪着能跪死曹定疆,还是能跪活死去的弟兄?”
将领们这才陆续起身,动作僵硬,带着伤的更是龇牙咧嘴。
陆怀瑾不再看他们,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清晨冷冽的空气里:
“张翼德。”
黑脸汉子猛地一挺胸膛:“末将在!”
“你部伤亡最轻,即刻整军。抽调所有还能跑能打的斥候、游骑,分作十队,每队百人,给我往黑松林里撒出去。不用接战,盯住曹定疆和林冲的动向就行。他们往哪个方向跑,兵力如何,沿途有何异常,每隔两个时辰,用飞鹞传报一次。”
“得令!”张翼德吼了一声,转身就走,脚步带风。
“赵云。”
银甲将军上前一步,单膝点地:“末将在。”
“你部接管大营全部防务。第一,收拢所有溃散兵卒,重新编列,能战者编入守备,伤重者集中救治。第二,清点所有损失,军械、粮草、营帐、马匹,具体数目,天黑前我要看到。第三,”陆怀瑾声音微顿,更沉了些,“昨夜阵亡将士的名录,所有能找到的,辨认出的,一个不漏,三日内,整理成册,呈到我案头。”
赵云重重低头,额头几乎触到地面:“末将遵命!必不负相国所托!”
“郭嘉。”
文士上前,微微躬身:“属下在。”
“彻查。”陆怀瑾盯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从林冲所部营地开始,寸土不要放过。所有与林冲部有过接触的将领、文书、后勤官、甚至火头军,不论职位高低,不论昨夜在干什么,一个一个,给我仔细问。问他们最近见过什么人,听过什么话,林冲说过什么反常的话,做过什么反常的事。我要知道,这把火,到底是怎么烧起来的。”
郭嘉抬眼,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得可怕:“属下明白。必查个水落石出。”
命令下达,空地上的人仿佛都找到了主心骨,陆续领命散去。
很快,整个营地被一种压抑的、高效的忙碌所取代。
喝令声、搬运声、伤兵压抑的**声重新响起,冲淡了死寂,却冲不散那弥漫的阴霾。
陆怀瑾这才转身,看向被亲卫押着、一直跪在角落的一个人。
那人一身破烂皮甲,脸上身上血污泥污混在一处,低着头,肩膀不住地抖。
“带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