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案后方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换了个坐姿。
“手。”
瓜尔佳柠栀一愣。
“伸出来。”
她犹豫了一息,把茶碗搁到旁边梁九功递来的小几上,双手摊开,掌心朝上。
十指白净,指腹却红了一片,尤其是拇指和食指,被烫出的颜色格外明显。
“连杯茶都接不住。”
这话说不上是嫌弃还是什么,语调懒散,带了一点她听不太懂的意思。
康熙转头看了梁九功一眼。
梁九功立刻会意,弓身退出去,不到片刻又折回来,手中多了一只小圆瓷盒,白瓷描金,只有半个拳头大小。
他把瓷盒放到御案边缘。
瓜尔佳柠栀看见了那只盒子。她站在原地,手收回袖中,没有往前。
“万岁爷……”
“拿着。”
她垂下头,双膝再次落地,额头贴近金砖。
“臣女谢万岁爷恩典。”
御案后传来一阵动静,随后是脚步声从高处往下走,靴底踏在金砖上,一下一下,清楚而从容。
瓜尔佳柠栀伏在地上,肩背绷紧。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她跪着的位置前方不到两尺。
她看见了那双靴子,明黄缎面,靴尖微翘。
一样东西从上方落下来,轻而准,砸进她怀里。
凉的,硬的,隔着衣料抵在她小腹上方。
“起来。”
她直起身,一手按住怀中的瓷盒。抬眼的角度不大,只看到他衣摆的一截下缘,明黄龙纹。
“退吧。”
“是。”
瓜尔佳柠栀把瓷盒拢进袖中,起身,后退。
她转过身,提步往殿门方向走。
殿内炭火烧得旺,她在里面待了这一阵,通身都暖透了,旗装贴在腰背上,行步间腰线随动作微起伏。
那身半旧的青色旗装被她穿出了一点说不清的味道……料子虽旧,腰身却是好的。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踩在金砖上没有声响。殿门前那道光线越来越亮,她垂着头,走得规矩,一步也没多,一步也没少。
梁九功目送她的背影没入殿门外的光线里,才收回视线。
他转过身,垂首回到御案旁。
康熙已经坐回去了,手中重新拿起朱笔。
梁九功没有开口。
“今日的事。”康熙落了一笔,“不必让旁人知道。”
“奴才明白。”梁九功退到自己的位置。御前的规矩,他比谁都清楚,万岁爷说不传,那就是一个字也不能漏。
乾清宫外院。
瓜尔佳柠栀走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广场上那两排侍卫还在,她低头走过,没有人拦她。
袖中那只瓷盒被她攥得很紧,掌心的温度透进瓷壁里,凉意已经散了。
她走得快了些。
绕回那条窄巷时,迎面碰到一个送膳的小太监,匆而过,谁也没多看谁一眼。
绕回那条窄巷时,迎面碰到一个送膳的小太监,匆而过,谁也没多看谁一眼。
等她回到储秀宫的时候,天色已近昏黄。
偏殿门口站着一个人。
瓜尔佳婉宁倚在廊柱上,手里捏着一只蜜饯果子,正慢慢往嘴里送。看见她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嚼,开口。
“柠栀妹去哪了?”
瓜尔佳柠栀脚步一顿,随即走上前,“姐姐。”
“我从贵妃那里回来就没见着你。”婉宁把果子核吐到帕子上,拿帕角擦了擦唇角,“抄经你也没去,人呢?”
“我肚子不舒服,中途折回来了。后来出去走了走,岔了路,绕了好大一圈。”
瓜尔佳婉宁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袖口,又移到她裙摆。
“迷路?”她笑了一声,“这宫里头你才来几天,往哪迷?”
后面跟来的丫鬟也笑了,“怕不是迷到哪个角门里躲懒去了。”
瓜尔佳柠栀没反驳,低着头,声音放软,“是我笨,认不清路,让姐姐担心了。”
“我可没担心。”瓜尔佳婉宁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渣,“我就是好奇,你一个人在外头转了大半天,也不嫌冷?”
“是冷,不过走着走着就暖了。”
瓜尔佳婉宁上下打量她一遍,嘴角带着那种嫡支小姐惯有的不在意,“行了,下回别乱走。这宫里头什么地方都有规矩,你要是闯了不该去的地方,嬷嬷不打死你才怪。”
“姐姐说得是。”
瓜尔佳婉宁转身走了,丫鬟跟在后头,经过柠栀身边时,其中一个压低了声,“连条路都认不清,难怪只能住最差的屋子。”
笑声远了。
瓜尔佳柠栀进了屋,把门带上。
她没有立刻点灯。
先把伞放回原处,再从袖中取出那只白瓷描金的小圆盒。
指腹摩过盒盖,凉滑细腻。
她打开,里面是一层薄薄的膏体,颜色浅黄,凑近闻了闻……是宫里的上等烫伤药,带一股淡淡的草木清苦气。
她把瓷盒藏到枕头底下,先去洗了脸,换了寝衣。
等到夜深了,隔壁屋子的秀女都歇下了,廊上最后一盏灯也灭了。
她才把瓷盒重新取出来。
坐到窗下,就着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揭开盒盖。
指尖蘸了一点药膏,往被烫红的指腹上抹。膏体触到皮肤的一刻,凉丝丝的,像冰水化开。
她抹得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涂过去。药膏的气味散开来,清苦中带着一丝甘冽,在这间逼仄的小屋子里漫开。
涂到第三根手指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药香和她腕间的冷香撞到了一起。一个清苦,一个清冽,缠在鼻端,分不太开。
瓜尔佳柠栀把盒盖合上,把手搁在膝上晾着。
窗外有风过来,衣袖被吹起一角,那两种气味就着夜风搅在一处,漫进了被褥里。
她低头看自己的指尖。
药膏被体温化开,薄薄一层浮在皮肤上,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叮!帝王好感度当前数值:14100。
她把瓷盒塞回枕下,躺进被子里。
药香裹着体香,从领口、从袖口、从每一寸被褥的缝隙里透出来,淡而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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