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到二叔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疲惫和无奈。
“大哥,小邪是你的儿子。你知不知道他考上浙大了?你知不知道他交了女朋友?你知不知道――”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无二白的声音戛然而止。
沉默了很久。
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行,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了。
无邪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杯茶――是二叔让他沏的,说一会儿要喝。
他低头看着杯子里淡绿色的茶汤,水面微微晃动,映出他自己的脸。
没有表情。
他早就料到了。
从小到大,每一次都是这样。
说好了要回来,说好了要一起吃饭,说好了要带他去哪里玩――然后,一个电话,一个理由,一句“下次”。
下次下次,下次复下次,等到他终于不再相信“下次”的时候,他的“下次”已经用完了。
无邪端着茶,敲了敲门。
“进来。”无二白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稳。
无邪推门进去,把茶放在桌上,看了一眼二叔的脸。
无二白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但他盘手串的速度出卖了他――珠子转得比平时快了一倍。
“二叔,茶放下了。”无邪说完,转身要走。
“小邪。”无二白叫住他。
无邪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爸他……忙。”无二白说了这么一个字,像是想解释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无邪没有接话。
他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出了书房。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听到二叔又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但他听到了。
无邪回到自己房间,把门关上,没有开灯。
他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大哥大,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那边就接了。
“姐姐。”
“嗯?”谢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慵懒,像是在午睡被他吵醒了,“怎么了?”
“没什么。”无邪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你在老宅?”谢微的声音清醒了一些。
“嗯。”
“不开心?”
无邪没有回答。
他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是握着电话,听着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平稳而绵长。
“我来接你。”谢微说,不是询问,是通知。
无邪的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好。”
他挂了电话,从衣柜里拿出一个背包,往里面塞了几件换洗衣服,又把书桌上那本看到一半的建筑史塞进去。
拉好拉链,背上包,打开房门,穿过走廊,下了楼梯。
客厅里没有人。
二叔在书房,三叔不知道去了哪里,奶奶在午睡。
无邪走过客厅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二叔书房的方向,门关着,灯亮着,隐约能听到二叔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没有去告别。
告什么别呢?又不是不回来了。
他只是――不想再等了。
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电话,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等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兑现的承诺。
他等了十九年,不想再等了。
无邪推开老宅的大门,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七月底的杭州,热得像蒸笼,空气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像一层薄膜。
蝉鸣声从头顶的树冠里传出来,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宅。
青砖黛瓦,飞檐翘角,和他小时候看到的一模一样。
门前的石狮子,台阶上的青苔,墙角的石榴树――什么都没变。
但他变了。
无邪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谢微的车停在巷口。
她靠在车门上,穿着一件白色的棉麻连衣裙,头发散着,没有化妆,脸上干干净净的。
看到吴邪从巷子里走出来,她直起身,朝他张开双臂。
吴邪走过去,把背包扔进后座,然后抱住了她。
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拥抱,而是直接的、用力的、把自己整个人都交出去的拥抱。
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闻到她身上那股干净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走吧。”他说,声音闷闷的,“回家。”
谢微没有问怎么了,没有问为什么不开心,没有问他是不是跟家里吵架了。
她只是拍了拍他的背,像安抚一只受了委屈的大狗,然后拉开车门,让他坐进副驾驶。
车子发动,空调的冷气吹出来,把外面的暑气隔绝在玻璃窗外。
吴邪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窗外。
老宅的围墙从车窗外掠过,青砖一块一块地往后退,像一帧一帧被倒放的胶片。
然后是巷口那棵老槐树,然后是街角那家开了几十年的早餐店,然后是――什么都没有了。
他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谢微的侧脸上。
她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双手握着方向盘,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的发丝上,像一根一根的金线。
“姐姐。”他喊她。
“嗯。”
“我以后,就住在你那里了。”
不是“能不能”,不是“可不可以”,是“就住”。
像一个已经做好了决定、不需要再征求任何人意见的人,在陈述一个事实。
谢微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好。”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没有“你家里会不会不同意”之类的废话。
就是一个字――好。
吴邪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空调的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车里的音响放着不知名的英文歌,旋律很轻很慢,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
他感觉到谢微的手从方向盘上移开,握住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温热的,干燥的。
他没有睁眼,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
车子在杭州的街道上穿行,穿过梧桐树荫,穿过阳光斑驳的路面,穿过一个又一个路口。
窗外的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和着车里轻柔的音乐,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无邪闭着眼睛,听着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忽然觉得――没有什么好难过的。
他有姐姐。有她,就够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