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头发乱糟糟地散在肩上,脚上没穿鞋,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吵醒你了?”无邪迅速收敛了脸上的情绪,侧过身,试图遮掩住自己的异常。
他的动作很快,快得像是在进行某种条件反射。
把脆弱藏起来,把眼泪擦掉,把嘴角的弧度调整到正常的位置。
但已经晚了。
谢微已经看到了。
她赤着脚走过来,木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咚咚”声。
她走到他身后,从背后抱住了他。
她的手臂环在他腰间,她的脸颊贴在他冰凉的背上。
隔着薄薄的衣料,他能感觉到她体温的温暖,一点一点地渡过来,像是一条细细的暖流,从她的身体流进他的身体。
“做噩梦了?”她的声音温柔得像水,软软的,糯糯的,“手这么凉。”
无邪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不是抗拒,而是一种“被人看到了最脆弱的一面”的本能反应。
像一只被人翻过来露出肚皮的刺猬,所有的刺都失去了作用,只能把自己最柔软的部分暴露在对方面前。
然后,他缓缓放松了下来。
他转过身,面对着谢微。
她比他矮了将近一个头,此刻正仰着脸看他。
她的眼睛里有困意,有关切,还有一种“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会听”的耐心。
无邪看着她,心里的防线瞬间崩塌了一角。
不是全部崩塌――他还没有学会把所有的脆弱都摊开给人看。
但那一角崩塌了,露出了里面那些他藏了很久的、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甚至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姐姐……”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我也考上大学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啊。”谢微抚摸着他的头发,手指穿过他柔软的发丝,一下一下地顺着,“不就是浙大嘛,小学弟。你是最棒的。”
“可是没人给我庆祝。”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
“我爸妈连个电话都没打。鹏子让我去他的升学宴……”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下面的话。
“姐姐,我是不是挺可怜的?”
谢微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想起在昆明的会场时,他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注视着她,一坐就是大半天,不吵不闹,像是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想起在大理时,他吃醋时对着她哼哼唧唧的样子,像一只护食的小狗,又凶又委屈。
原来,这个看似开朗黏人的少年,心里藏着这么大一个洞。
不是“没人给他办升学宴”的洞,而是更深层的、更根本的――不被看见、不被重视、不确定自己是否被爱着的洞。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踮起脚尖,双手捧住了他年轻青涩、棱角分明的脸。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轮廓。
她看见他微红的眼眶,看见他睫毛上还挂着的一点水光,也看见了他眼底那抹极力掩饰的脆弱――那种“我很受伤但我不想让你看出来”的、倔强的、让人心疼的脆弱。
“看着我,无邪。”
她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像是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正在下坠的他。
无邪被迫抬起头,对上谢微温柔而深邃的目光。
那双杏眼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没有那种“你好可怜”的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有的只是理解和接纳,像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湖水,平静而温暖,可以容纳他所有的情绪――好的、坏的、光鲜的、不堪的。
谢微伸出拇指,轻轻擦去他眼角那一滴摇摇欲坠的眼泪。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生怕力气大了一点就会弄碎。
“谁说没人庆祝?”她凑近他,鼻尖几乎碰到他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彼此的脸颊。
“无邪,你还有我。”
“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家人。”
她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一颗一颗的珠子,串在一起,成了一条链子。
“你的升学宴,我陪你办。你想请多少人,我们就请多少人。你想去哪里庆祝,我们就去哪里。”
“以后每一年的生日,每一次的成就,每一个重要的时刻,我都会在你身边。”
“无邪,你不是没人要的孩子。你是我的宝贝,是我最重要的人。”
不是“我爱你”――那三个字太轻了,轻到已经被说滥了。
是“你是我的宝贝”。
是“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是她能给的最重的承诺。
无邪看着她,看着她眼底倒映着的自己。
那个眼眶红红、鼻尖红红、看起来可怜巴巴的自己。
看着她认真而坚定的表情,看着她没有一丝闪躲的目光。
他突然发现,原来被人这样珍视,是这样一种感觉。
不是轰轰烈烈的誓,不是惊天动地的壮举,不是电影里那种在万人面前喊“我爱你”的盛大告白。
而是这样――
在深夜里,在窗前,在月光和灯光交织的光线里,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你是我的宝贝,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朴实。
安静。
但比任何誓都重。
他一直飘忽不安的心,像一艘在暴风雨中颠簸了很久的船,终于在听到这些话的时候,靠了岸。锚抛下去了,缆绳系上了,船安稳了。
他再次无比庆幸――
那一晚,他遵循了自己的内心,勇敢地走向了他的姐姐,他一见钟情的姐姐。
如果那天他没有跟出去,如果他当时犹豫了一下,如果他选择了和同学们一起回家――
他可能永远不会知道,原来世界上有这么一个人,可以把他心里那个黑洞洞的洞填满。
他吸了吸鼻子,突然破涕为笑。
那笑容来得猝不及防,带着眼泪和鼻音,看起来有点傻,但很真。
他一把将谢微抱起,大步走回卧室床边,将她压在柔软的枕头上。
他的动作急切而不容拒绝,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岸,要把自己整个人都嵌进去。
“姐姐,这可是你说的。”他的眼神重新亮了起来,带着少年特有的狡黠和热烈,像是两颗被重新点燃的星星,比之前更亮、更烫。
“那我要的礼物,可是很贵的。”
“你要什么?”
“我要你。”
少年低下头,吻住了她。
窗外,夏夜的蝉鸣依旧,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
和着草木间的虫鸣,像是一支没有指挥的交响乐,各自演奏着各自的旋律,却又意外地和谐。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尾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线。
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这个夏夜所有的失落与孤独,都融化在了这个滚烫的吻里。
被子里传来oo@@的声音,和偶尔泄出的低语。
“姐姐。”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我也是被人需要的。”
安静了片刻。
然后是更轻的声音,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一句誓。
“你一直都是。”
蝉鸣声更大了,像是在为这句话鼓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