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来的变故横生，那一声沉闷如雷般的吼声让苏执秋心头一凛，她第一时间便是出现在了裴修年的身侧。

这位青丘帝姬的面色稍显凝重，一对毛茸茸的狐耳挺立，如临大敌。

裴修年倒是颇觉几分有意思，干脆伸手推开窗棂内层，窗外雨雪纷纷，带着几度寒凉，但也冻不着裴修年这个三境。

他低头看了眼身边这狐妖，帝姬殿下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似乎是就差张牙舞爪，龇牙咧嘴的了…

裴修年便是拍了拍苏执秋的肩，这位青丘帝姬似乎才从那恍惚的情绪之中抽离出来，她望向裴修年，然后几乎是与他同一时间异口同声地问：

“山君是什么？”

两人面面相觑，都是愣了一下，又是很默契地再问了一句：

“原来你也不知道？！”

裴修年扶额，很嫌弃地看了她一眼，“我说帝姬大人，你也不知道，那还摆出那副模样做什么…”

苏执秋下意识甩了甩自己的衣袖，很无辜道：

“我只是从那啸声之中没来由的有些心悸感而已，我们妖族，是有血脉之论的，但并非是什么威压或者血统高贵，只是对于远古先祖有几分敬畏…”

这倒是没有记录在文宗阁那些典籍之上的一点，不过这也是算是老生常谈的常识，可以理解。

苏执秋在一旁又是小声嘟囔着：

“再说了…此地为昭宁境内，你自己分明就是昭宁中人，竟是反过来要问我这种事…”

原来大家都是来见世面的…不曾想堂堂青丘帝姬和自己这位百姓间津津乐道的昭宁三皇子，对于人世间江湖中究竟该是什么样都一窍不通…

怎么感觉让苏执秋陪着自己出京…比之前小钦陪同还不靠谱些？

若是小钦的话…起码她对于大周还熟得多，只是修为不如苏执秋…

也不对，如今想来陆钦月是板上钉钉的瑶光宗圣女，那其实也会有瑶光宗的妖女暗中陪同的吧，所以这狐妖真是全方位被小钦完爆啦…

除了身材。

裴修年耸了耸肩，“谁跟你讲的我是昭宁人士？”

这看似随意的如同不经意间透露出来的一句话却是在苏执秋的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位青丘帝姬看着面前这个男人的侧脸，她觉得自己在一瞬之间已然是想通了许多事。

既然裴修年压根就不是昭宁中人，那他对于这个王朝兴许就根本不存在几分挂念，所以他想要夺嫡，乃至夺得这皇位，很可能是出于什么别的目的吧…

兴许是类似于复仇之类的？

怪不得裴修年能同我青丘这般开门见山地谈合作…所以自己如今更应该保护好他才是，这也是为了我泱泱青丘。

裴修年压根不在意苏执秋会作何想法，自己能够让她陪同出京，不是因为心中托大或者想着玩什么主奴调教的…

裴修年其实早就试探过了，只要不是过激的行为，这蠢狐狸总听之任之，然后会在事后咬牙跺脚地将自己的所有举措都赖上心意丹。

这狐妖恐怕是快要自己把自己培养成斯德哥尔摩了…

所以这种没头没尾的消息告诉她，也不需要什么过多的解释，苏执秋恐怕自己都能脑补出很多东西来…

裴修年又是重新瞩目于楼下，那驾着酒葫芦迎江而来的修士喝了两口水，看上去状态恢复了不少。

他喘着粗气回绝了送上来的丹药，一边是断断续续地说话，一边是拂去自己脸上的血，表示那都不是他自己流的。

“慢慢说…鹳雀门怎么就被灭门了？什么人干的，魔门么？”

那修士调整了一下心绪之后，才是道：

“我本来找…找鹳雀门商榷押镖的事，哪成想一入那山门之中便见得满地都是血，进了前山搜寻也没看到一个人，行上后山却见得…山君将那仅存的一个弟子吃了！”

本还在七嘴八舌的人群忽然安静了一瞬，又是听得有人道：

“山君久居于天门山上，受及香火供奉，这么多年未曾下山祸害过，山上又不缺什么灵兽小妖作它的口粮，今夜怎么会突然下入龙泉？”

“况且…听说山君再受几年供奉便可成山神了，也便脱离了妖道，即便是真的食不果腹，它又怎么可能贸然下龙泉大肆吃人？它怎会不清楚利害？”

“对啊，你莫不是看错了，将一只妖虎当做了山君，方才那山君怒吼是出手了也未必…”

那修士靠倒在那酒葫芦之上，斩钉截铁道：

“山君想做什么这谁知道？但那么大的白虎，我亲眼所见其身如山岳，若非山君，那还会是什么大妖？再说了…鹳雀门中人何等修为？岂是什么新生妖虎便能够闯入其中大杀四方的？”

似是还有人想要再说些什么，却是听得扬子江上又是传来一声长啸，这声比之方才明显清晰且近得多了，似乎连风雪都带来几分血腥之气。

便没人再说什么风凉话，有个面色发红的酒客似乎是被那一声虎啸吓得醒了酒，他连忙道：

“我去联系钦天司…”

此地离京师的钦天司总司已然很远了，而若是去找县内设立的，看样子是根本没法子料理这样的局面。

京师的边陲郡县，已然不在皇城的辐射范围了，只不过是挂着皇城头衔罢了，实际上已经和京兆府的布局措施等差之远矣…

也可以说整个大周的州界都是这样的结构，看样子若是一朝在边陲之地忽然出了这种事，那朝廷是很难做得到立刻维持住局面的。

这其实也就说明了朝廷的力量不足以掌控这个万里疆域的每一条脉络的所有细枝末节之处，所以说朝廷的确得在一定程度上仰仗两道。

怪不得昭宁帝乃至大周皇室千百年间对于两道虽是颇有偏见，但往往也不会真的鱼死网破。

如今想来，反倒是有些藕断丝连的感觉。

即便是先帝致使两道当年那般纷争收场也并未落井下石，反而有点帮衬着的意思，这算不算顺应了什么“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暂且不知。

总之就是朝廷打压两道，是希望能够掌控这份力量。

但这个目标显然是天方夜谭，人家修仙就是为了摆脱桎梏的…谁修为一步一步爬上去就心甘情愿当个打工仔的？

不过若是两道没了什么正邪之争，没了偏见成了一路人，那他们的力量也足以威胁到朝廷。

这般想来，之所以李景渊要演这一出大戏，不是为了阻挡将起的浪潮。

这般千尺崔嵬，不是想拦便能拦得住的，所以昭宁帝想要的便是使得两道之间矛盾激化，以防将来出现合而攻之的状况。

百姓的看法、舆论的压力，足以影响到利益，这是所有宗门的根基，无谓正邪，都逃不开此。

裴修年再看向楼下，这县上的居民显然没有遇到过这种超出常识认知的状况，如今已是不晓得该做什么事了。

裴修年的思绪也正因这种情况而浮想联翩。

这大概也算是身处紫禁城中留下的后患了吧…如今真是控制不住不多思量。

苏执秋倒是没有踌躇犹豫，便是对着裴修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