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四目相对，承乾殿中落针可闻，静得几乎听得到窗棂外檐上积雪消融，水珠正顺着鸱吻琉璃瓦上滴下来。

这个名字从裴修年的嘴里当着苏执秋这位原主的面说出来，是她完完全全始料未及之事。

在苏执秋的视角之中，自己潜入裴修年身边之事除却青丘掌控的虞家之外，再无人能够知晓。

更别说裴修年，他怎么可能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

这位青丘帝姬甚至还时不时沾沾自喜自己的天衣无缝之举嘞…

虽然是对裴修年的进展略显缓慢了些，但单单是身为青丘之狐，入得了昭宁紫禁城这件事，便已是开了青丘历史先河般的举措。

更遑论自己若是成事，那此举载入史册毋庸置疑，单只是这般想想便让苏执秋颇有一种脚踩历史的感觉…

怎么形容呢，那就像是自己感受到自己在推移历史进程一般，回馈的成就感不小。

于是她每天给承乾殿中打扫也更卖力得多，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苏执秋也知道自己将行之事显然并非一朝一夕便能一蹴而就的，得看裴修年的布局伺机而动。

他的目标显然不可能停于一个皇子的身份，这样的大计蛰伏数年都很正常。

苏执秋虽是一念之间入昭宁，但也得陪他蛰伏，如今在这隐忍之余，能见得几分成效便足以让她沾沾自喜的了。

只不过今早她本来还打算试着套出裴修年几句话来的，但却被裴修年抢先牵起手稀里糊涂在紫禁城中绕了一通。

这才一回来，自己都还来不及在心间排练等会儿该如何展开的，便是听得如此令她膛口结舌的话。

苏执秋的脑海之中差点是空白一片，她下意识夹紧双腿，螓首之上的狐耳“咻”地竖起几乎，呈现出一种近乎炸毛的状态。

思绪电转，缄默并未持续几息，苏执秋强行压下猛颤的心念，安稳情绪。

自己分明还易容着呢，天师亲自交给她的灵玉，连紫禁城都能堂而皇之地进出。

既便是钦天司都未必能够窥见几分端倪，怎么可能被裴修年看得通透？

莫慌莫慌。

念至此，苏执秋便是渐渐松了口气，易容之下自己方才如同被踩了尾巴般的惊诧模样想来也并不会真的流露出几分。

而裴修年估摸着也只是多疑而已，怎么可能忽然就查明了自己的身份？

苏执秋再是换位思考了一下，若是以裴修年之能，那他知晓了自己的身份，怎么可能就这样当面毫无防范地直接挑明？

自己这青丘帝姬的实力也是摆在明面上的，莫说他如今已是二境，便是再翻个倍，自己也是随手便可将其伏诛。

哪怕是真的要挑明身份，那再怎么说也得是暗中笼络势力，然后将自己抓起来，关到什么暗无天日的地牢之中，再是一脸皮笑肉不笑地出场才对的吧…

毕竟裴修年是能够蓄谋杀皇子，意图篡位之人，是反派中的反派，行那般之事，才符合苏执秋心中所想。

所以…如今的结果已经显而易见了，裴修年不过是虚张声势，恐吓自己一下而已。

苏执秋螓首微垂，轻声道：

“什…什么苏执秋？殿下，红豆并不知晓您说的是何意…”

这位狐妖帝姬的语气并非慌慌张张的那种找借口，甚至看她渐渐缓和下来的表情，都透露出来了一个事实：

她不信自己真的知道她的身份…

有没有搞错…

裴修年皱了皱眉，真不知道该说是这狐妖帝姬究竟是虞蠢还是太过于自信的。

实际上自己要选择在此时和苏执秋摊牌，也并非是因什么玩心大起，或者是面对这祭祖大典干脆摆烂了，想着什么以后未必能享受了，还是赶紧试试所谓的“心意丹”成效的。

这样的举措，其实是裴修年的无奈之举，也是他深思熟虑的结果。

昭宁帝谋划之事才是裴修年眼下最该重视的事，至于其他的后果自己都可暂且抛之脑后。

而裴修年想要动用任何的势力，只要是紫禁城中的，那多半都很难逃脱朝廷的掌控。

皇帝布局，自然也是奔着算无遗漏去的，什么所谓的朝中供奉高手，凡是如今宫中余下者恐怕都和李景渊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太后娘娘权势滔天没错，但她自己都在刻意不挪用手中的朝廷势力，因为她知道只要身处于昭宁，即便是她手下的都察院和北镇抚司也不可能完全被她所掌控。

虽然在明面上皇帝无法做到见缝插针，一院一司防守严密，但若只是几个层层递进的眼线之间交换的消息，那根本没法彻底杜绝。

想要时刻把控这些细枝末节之处那简直堪比天方夜谈。

孟青鸢虽然还身为瑶光宗宗主，是完完全全的掌舵人，在宗内能够做得到一九鼎。

但远水难救近火，整个京师之中的瑶光宗子弟都不多，而且她们都挪去筹备李砚之事了。

如今还要防范昭宁帝的手段，这么点儿人哪里忙的过来？

虽然太后娘娘历经多那么多风浪，江湖浮沉风风雨雨，她自然会有别的思路布局…

但裴修年也不想就此作罢，说好的是相依而行，自己亲完摸完反而成了软饭硬吃，这怎么说得过去？

所以苏执秋是如今裴修年所唾手可得的一个突破点，她便是没人可以预料得到的盘外招。

即便青丘在昭宁之中没有其他的安插布局，就单单裴修年所知晓的一个虞家，便已不是昭宁帝可以随意掌控的势力了。

他们是如何成为青丘拥趸的裴修年不需要了解，只要能够为自己所用便已足够了。

裴修年看向面前的这只狐妖，如果可以，自己也当然是想借太后娘娘的人制住苏执秋，然后将之关到自己寝殿之下的地宫里去再挑明身份的。

但如今时间紧迫是其一，瑶光宗的妖女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就能够堂而皇之地入宫吧…

再者说了，自己若是真的做出审讯女囚之事…这青丘帝姬想也心高气傲，怎可还会真的同自己结盟行事？

虽然自己所行之事的确凶险，但好歹手里还握着一张可能有一定奇效的底牌——心意丹。

裴修年调整心绪，淡然开口道：

“帝姬大人何必如此？我都说了已知晓你来昭宁所想要的事，你却还没坐在天牢之中，那显然我不会与你青丘的为敌的意思，倒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

苏执秋浑身一凛，自己是的的确确没有想到这一点，可…自己的意图自己都未必搞得清楚，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况且话说回来…自己最开始进昭宁除却想阻止裴修年对青丘的举措之外，还有点儿想复仇的意思。

不过他也的确没有挑动民众对于青丘的情绪就对了，苏执秋默默抬起头来，眸光之中捎带起了几分锐利，便也不再推诿，干脆是盯着裴修年道：

“裴修年，你真不怕死？”

眸光如刀，这位青丘帝姬的眼神中之中夹带着不少含义，除却惊诧之外还有点儿愤恨或是恼怒的意思。

裴修年背后的手攥着椅背，面上的神色依旧很淡然，语气随意道：

“你不敢杀我。”

又是这句话！

真是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