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方启明那句原话,一字不漏地抄进了自已的绝密记录里。笔尖划过纸面,压得极实。
“公开的工作,南州做没做?”楚风云问。
“做了。门户网站政务公开栏,八点二十七分已经挂出去。”方启明快速核对手机信息。“现场公告板上,财政局的人也贴了纸质版。”
正说着,郑秋声夹着寒风推门进来。
“楚省长,路口只剩九十七个人了。登记桌前还排着二十来个。”
“消防通道,彻底通了。”
楚风云微微点了一下头。
方启明拿起订书机,将更正传真件和元月十日那份告知件的原稿并拢。
咔哒一声脆响。
两份自相矛盾的文件被死死钉在一起,装进档案袋,严密封存编号。
“省长,他们一旦承认了位次。”方启明压低声音,切中要害。
“承认了位次,就是变相承认了那套强行插队的支付序列。”
楚风云端起杯子,润了润嗓子。
那么问题来了。
元月十日中午,到底是谁下了死命令,把刚进国库的一亿两千万救命钱,强行插队到了城投还款的第一位?
这个问题,从今晚起,再也捂不住了。
因为南州自已出具的公文,已经把路彻底封死了。
南州市委大楼。
顶层办公室死一般寂静。
罗启山坐在宽大的大班台后。
平时堆满文件的桌面,此刻清得干干净净。正中央,只并排摆着两份薄薄的纸。
左边,是省政府办公厅两小时前下发的督办函。
右边,是他昨天亲笔圈阅、龙飞凤舞写下“按规定办”四个字的告知件复印件。
表述不完整。
督办函上的这五个字,像五根钢针,扎得罗启山眼角直跳。
那位年轻的新省长,亲自下到南州,在一间漏风的破饭馆里坐了整整四个钟头。
最后,只轻飘飘发回来这么一张纸。
“今日内”这三个字,透着不容置疑的绝杀意味。
拖到明天,就是南州市委公然抗命。
更正件必须发。待付位次必须写。
但在最后签发的那一秒,罗启山下了死命令,把落款死死压在了市财政局的头上。
市政府那一栏,彻底留空。
在这风口浪尖上,他绝不能让整个市府班子跟着这笔烂账一起被套进去。
罗启山伸出粗糙的手指,将督办函微微卷起的边角,一点、一点用力按平。
昨天他射出去的那颗子弹。
今天,原路退回来了。
而且弹壳上,清清楚楚刻着南州自已的名字。
材料商没把事情搞大,群体事件被无声化解。
市库款的底单,反倒被那个叫许青禾的女人摸了个底朝天!
汇款单上“归还”两个字,当初是他授意填的,为的是跟挪用资金撇清关系。
现在,这两个字成了砸实南州违规的铁证!
罗启山的右手边,压着一张刚送来的内部绝密简报。
王副局长四十分钟前打来的那通求救电话,简报上一个字都没漏。
一亿两千万的调序日志。
审计取证单。
签字。
公章。
最要命的,是那份被点名索要的授权审批单。
三天。
只要交出去,那个签批调拨令的人,就会彻底暴露在省委省政府的雷霆之怒下。
罗启山收回手。
目光骤然变得狠戾。
他按下桌上的红色保密内线,声音极平,听不出半点起伏。
“市委办。”
“以市委办公厅名义,立刻向省政府办公厅报一份请示。”
“南州市委、市政府,就路网工程欠款属地处置的综合情况,报请楚省长今晚听取专题汇报。”
他顿了一下。
“地点,一号会议室。通知蒋琳市长,必须一起参加。”
电话那头的秘书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试探:“书记,汇报材料按哪个口径准备?”
“照原计划办。”
罗启山翻过桌面那页复印件,眼神阴冷到了极点。
“去把科创城配套住宅的原始台账,全部调出来。”
“两万三千多户!”
“交首付的时间、金额、开工进度、交付承诺。一笔不落,全部给我备齐!”
“今晚,带上会议桌。”
罗启山端起保温杯,双手用力,将杯盖死死拧紧。
钱的事,省里步步紧逼,已经没有斡旋的余地了。
但今晚,他要摆上桌的,已经不再是钱了。
是两万三千户老百姓的家底!
“报上去。”罗启山盯着漆黑的窗外,嘴角勾起一抹惨烈的冷笑。
“报上去。”
“就等着省府的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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